十月的祁连山北麓,草场已是一片金黄。拓跋部的牧民们正在做入冬前的最后一次剪毛——绵羊们在夏秋吃足了草,长出了厚实绵密的绒毛,是制作冬衣被褥的上好材料。
然而往年这个时候,牧民们看着成堆的羊毛,总是喜忧参半。喜的是这些羊毛意味着温暖,忧的是除了自家制作粗糙的毡毯、毡帐,大部分羊毛只能低价卖给偶尔经过的商队,或是堆在帐篷角落任虫蛀鼠咬。
“阿爹,今年这些毛能卖多少钱?”少年巴图抱着一大捆刚剪下的羊毛,问父亲老牧民乌恩。
乌恩叹气:“往年一担毛能换三斗青稞,今年听说河西那边开了什么毛纺场,也许会好些?”
“河西?”巴图眼睛一亮,“是明月阿姐在的那个地方吗?”
“对,就是那里。”乌恩眯着眼看着东方,“听说那位陈经略使,有办法让羊毛变得值钱。”
同一时间,凉州城西的匠作监里,墨衡正对着一堆羊毛发愁。
他面前摆着三种羊毛:一种是拓跋部送来的上等绵羊毛,柔软洁白;一种是野利部的山羊毛,粗硬但坚韧;还有一种是费听部的骆驼毛,蓬松保暖。
“经略使说要研制羊毛梳洗机和纺纱机,”墨衡抓了抓头发,“可羊毛和棉花不一样,棉花纤维长,容易纺;羊毛短,还打结,梳洗起来费工费时。”
旁边一个老工匠提议:“要不试试用梳麻的器械改造?”
“不行,力道太大,会把毛梳断。”墨衡摇头。
这时,陈嚣带着拓跋明月走进来。墨衡连忙起身:“经略使,您来得正好,这羊毛处理……”
陈嚣摆摆手,先拿起一撮羊毛仔细看:“问题在哪里?”
“主要是去杂和梳理。”墨衡指着羊毛里的草屑、尘土,“牧民剪毛时不讲究,毛里混了很多杂质。人工挑拣,一人一天最多处理十斤。”
陈嚣想了想,问:“能不能设计一个带刷辊的机器?让羊毛通过旋转的刷辊,杂质被刷落,毛被梳理顺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个草图:两个相向旋转的木辊,上面钉满细密的铁丝齿。羊毛从中间通过时,被铁齿梳理,杂质脱落。
墨衡眼睛一亮:“这个思路好!可以做成多层,从粗梳到精梳。梳洗干净的毛,再纺成线就容易了。”
“纺线也有讲究。”陈嚣继续画,“羊毛线要比棉线粗,才能保暖。可以设计一种大锭纺车,一次纺多股,然后合股成粗线。”
拓跋明月在一旁听着,忽然插话:“我们部落的女子用手工纺羊毛,都是先把毛搓成条,再用纺锤捻成线。能不能模仿这个动作?”
“搓条……”墨衡若有所思,“可以在梳洗机后加一道搓条工序,把梳理好的毛做成毛条,再上纺车,效率会更高。”
三人讨论了大半个时辰,一套羊毛加工流程的雏形渐渐清晰:剪毛→初选→梳洗→搓条→纺线→织造。
陈嚣拍板:“墨衡,你带人全力攻关,一个月内做出样机。需要多少银子,直接找周文翰批。”
“属下必全力以赴!”
接下来的日子,匠作监里昼夜不息。木匠打造机架,铁匠打制铁齿,织工试验纺线参数。拓跋明月也常来,她带来部落老妇人的经验——比如羊毛要用温水清洗才柔软,比如山羊毛和绵羊毛要分开处理。
到十一月初,第一代羊毛梳洗机终于问世。
机器长一丈,宽三尺,高四尺。前端是喂料口,中间是三层梳洗辊,层层加密;后端是出料口,梳洗干净的羊毛从那里吐出。由水轮驱动,一天可处理羊毛五百斤,是人工的五十倍。
接着是搓条机和粗纺机。搓条机把梳洗好的羊毛搓成均匀的毛条;粗纺机则把毛条纺成粗毛线,八锭同时纺,效率惊人。
第一批毛线纺出来那天,陈嚣亲自到场。毛线呈米白色,粗细均匀,手感柔软而蓬松。
“好线!”一个老织工赞叹,“比麻线软,比棉线暖,织成布一定好。”
陈嚣下令:“立即试织。”
织工们用这些毛线,在改良的织布机上织出了三种产品:一种是较薄的毛布,类似后世的呢子;一种是厚实的毛毯;还有一种是毛线衣——这是陈嚣根据记忆画出的简易毛衣织法。
产品出来后,陈嚣召集各部首领,在理藩院展示。
大堂里摆满了毛制品。拓跋赤辞抚摸着一块深灰色毛布,惊讶道:“这真是我们的羊毛做的?怎么这么细腻?”
费听雄抖开一张羊毛毯,毯子厚实柔软,花纹精美:“这毯子,比我们手工做的强十倍!”
颇超德则对那件毛衣感兴趣:“这个……直接穿身上?暖和吗?”
拓跋明月示范穿上毛衣:“父亲您看,这样穿,比穿皮袄轻便,比穿棉袄暖和。而且活动方便,骑马射箭都不碍事。”
众首领啧啧称奇。
陈嚣这才宣布:“河西将在凉州设立‘官营毛纺场’,以固定价格收购诸部羊毛。初步定价:上等绵羊毛每斤二十文,山羊毛每斤十五文,骆驼毛每斤二十五文。现钱结算,或用粮食、铁器、布匹交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