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,凉州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。
拓跋明月坐在理藩院的公房里,手里捏着一封来自白兰山的信,指节发白。信是父亲拓跋赤辞的亲笔,由信使快马加鞭送来,羊皮纸上还带着草原的寒气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:
“吾女明月见字:汝在凉州数月,理藩院事办得妥当,为父欣慰。然汝年已二十,婚姻大事不可再拖。费听部首领费听雄次子年方十八,勇武过人,其母早逝,汝若嫁之,可掌一部内务。费听部与我部相邻,联姻可固盟好。望汝细思。父字。”
信末还有一行小字:“若汝无意,颇超德之侄、往利部少主亦可考量。”
拓跋明月盯着那几行字,眼前发花。窗外雪花纷飞,屋内炭火噼啪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联姻。又是联姻。
从小到大,她见过太多部落女子成为联姻的工具——嫁到陌生部族,忍受丈夫的冷眼、婆婆的刁难,只为换取部落间短暂的和平。运气好的,能生下儿子站稳脚跟;运气不好的,几年后就“病逝”了,娘家连问都不敢多问。
她的母亲就是如此。当年拓跋部与野利部联姻,母亲十六岁嫁过来,十八岁生下她,二十岁就郁郁而终。父亲后来续弦,继母又生了两个弟弟,她在部落里的位置就尴尬起来——虽是长女,却是女子;虽聪慧,却不能继承部落。
所以她拼命学骑马射箭,学汉话汉文,想证明女子不输男儿。来凉州这几个月,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有用——理藩院的案子,她断得公正;羌人学员,她教得用心;毛纺场的事务,她管理得井井有条。
可现在,一封信就把她拉回现实。
她终究是个女子,终究要嫁人。
“明月姑娘?”
门外传来萧绾绾的声音。拓跋明月慌忙把信塞进袖中,抹了把脸:“绾绾姐,请进。”
萧绾绾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食盒:“听说你今早没吃早饭就来了,给你带了碗羊肉汤饼。”她敏锐地注意到拓跋明月微红的眼眶,“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拓跋明月强笑。
萧绾绾放下食盒,在她对面坐下,静静看着她。良久,轻声道:“是家里来信了?关于婚事?”
拓跋明月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萧绾绾温声道,“你这样的年纪,这样的身份,家里催婚是常理。何况你父亲是部落首领,联姻是巩固势力的手段。”
拓跋明月鼻子一酸,终于忍不住,把信拿出来:“父亲让我在费听部、颇超部、往利部中选一个联姻。他说……这样能巩固盟好。”
萧绾绾看完信,沉默片刻,问:“你自己怎么想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拓跋明月摇头,“我知道父亲是为了部落好,可……可我不想就这样嫁人。绾绾姐,你明白吗?我在凉州这几个月,是我这辈子最充实的时候。我断案时,那些人叫我‘明月副使’;我上课时,学员们叫我‘明月先生’;我去毛纺场,女工们叫我‘明月总管’……我不是谁的女儿,不是谁的妹妹,我就是拓跋明月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:“可一旦嫁人,我就成了‘费听家的媳妇’或‘颇超家的夫人’。我要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,要生儿育女,要处理妯娌关系……我学的那些律法、算学、汉文,还有什么用?”
萧绾绾静静听着,等她说完,才开口:“明月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萧绾绾撑起伞,带着拓跋明月走出理藩院。雪还在下,街道上行人稀少。她们穿过两条街,来到蒙学堂。
正是上课时间,学堂里书声琅琅。萧绾绾领着拓跋明月走到女童班的窗外——这是凉州第一个专门招收女童的班级,五十个六到十岁的女孩子坐得笔直,跟着女先生念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童音清脆。
拓跋明月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去,那些女孩子穿着干净的棉袄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她们中,有汉人,也有羌人——她认出两个是往利部牧民的女儿。
“她们将来会识字,会算数,会读书。”萧绾绾轻声道,“也许她们中,会有人成为女先生,成为女医工,成为女账房,甚至……成为女官。”
拓跋明月怔住了。
萧绾绾又带她去惠民药局。药局的后院里,十几个女子正在晾晒药材。灵枢师太在屋檐下指导两个年轻女医工辨认草药。
“这是当归,补血活血;这是甘草,调和诸药……”师太的声音平静有力。
一个女医工抬起头,看到萧绾绾,笑道:“夫人来了!上次您教我们的包扎法,我们用上了,救了一个摔断腿的孩子。”
萧绾绾微笑点头,对拓跋明月说:“她叫秀姑,原是城外农家的女儿,因为家贫,十六岁还没嫁出去。来药局学徒三年,现在能独立处理外伤了。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提亲,她没答应,说要学成出师再说。”
秀姑听见了,脸红道:“夫人别取笑我。我是觉得……先学本事,再成家不迟。”
离开药局,两人在雪中慢慢走着。萧绾绾忽然问:“明月,你可知河西为什么允许女子读书、做工、行医?”
拓跋明月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