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镜主残党的反扑(1 / 2)

林川的鞋底碾过一块碎玻璃,发出短促而脆生的“咔”声,像一颗牙被踩断。他没停,也没低头看——不是不怕扎,是懒得确认痛感是否真实。脚掌传来的刺痛尖锐、明确,带着砂砾嵌进皮肉的微痒,一跳一跳地敲打着神经末梢。这痛感太实诚了,不像三小时前在废墟里那种虚浮的钝重:那时他刚从一场系统级重启中醒来,整个人像被格式化了一遍,连呼吸都带着延迟——吸气要等半秒才落进肺底,呼气时胸腔还滞着一口气,仿佛身体正用陌生的语法重新编译自己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风刮在脸上有点干,舔过颧骨时带起细微的绷紧感;鼻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泡面汤混合的味道,咸腥里浮着一点廉价香精的甜腻,黏在上颚挥之不去;右臂那道条形码纹身已经不烫了,只是偶尔抽一下,像有根极细的银针在皮下轻轻拨动,又像后台正跑着一个谁也没告诉过他的陌生程序,安静,但绝不休眠。

他正走在一条半塌的高架桥下,头顶钢筋裸露如巨兽肋骨,断裂处垂着锈红的筋络,在风里微微震颤。两边是废弃的物流仓库群,铁皮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蜂窝状的岩棉保温层,远远望去,整片厂区像一具被剖开后又草草缝合的灰白躯体。天色灰蒙蒙的,不是阴,也不是霾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被反复漂洗过十遍的旧棉布色。远处城市中心的轮廓被一层薄雾罩着,楼宇线条模糊,玻璃幕墙反射不出光,只泛着哑青的冷调——看着挺平静。可就在他左前方三百米处,空气突然抖了一下。

不是风动,是空间本身在抽搐。

像老式电视机换台时的画面撕裂:先是一道垂直的黑线劈开视野,接着左右画面错位半帧,边缘泛起毛边般的噪点,连光线都短暂失焦。紧接着,一股黑雾从地面渗出来——不是烟,也不是霾,就是纯黑,浓得能吸走阳光,连影子都被它吃掉。它不升腾,不扩散,而是贴着地面缓缓爬行,像活物腹足碾过水泥地,所过之处,野草瞬间枯黄卷曲,沥青路面泛起蛛网状的细裂纹,裂口里渗出同样粘稠的暗色湿气。

林川站住了。

他没后退,也没拔腿就跑,只是把重心微微前倾,左脚脚尖点地,右膝微屈,像一张拉到七分满的弓。他眯起眼,瞳孔缩成两粒黑豆,盯着那团黑雾看了两秒。就在视线落定的刹那,右臂纹身“嗡”地一震,不是灼烧,是低频共振,皮肤下的肌肉纤维跟着轻轻弹跳。一道微弱的金光顺着纹身边缘蔓延开,细如发丝,却清晰可见,像电路板通电时亮起的第一条蚀刻线路——光走得很慢,一寸一寸爬过小臂,每过一厘米,皮肤就泛起一层更细密的汗珠。

这不是倒影世界的自然波动,也不是规则崩坏的前兆。这黑雾有方向性,朝着最近的居民区飘,而且速度在加快。它甚至在……拐弯。绕过一根歪斜的路灯杆时,边缘流畅地收束、延展,像有意识地避开障碍物。

“好家伙,”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热乎呢,就有人来砸场子?还是拎着喇叭喊‘老板娘今天打折’那种砸法?”

他抬腿就往那边走,步子不大,但落地极稳,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,脚跟先触地,再滚至脚尖,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沙沙声,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。越靠近,越能听见声音。不是哭喊,也不是打斗,是一群人齐刷刷地喊口号,嗓门整齐得像广播体操领操员带队晨练,连换气点都卡在同一毫秒:“进化者永生!进化者永生!”——第二遍比第一遍高半个调,第三遍尾音拖长,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。

他绕过一堆倒塌的集装箱,铁皮锈迹斑斑,表面凝着油亮的黑水,踩上去会发出“噗嗤”的闷响。终于看清现场。

七八个穿黑袍的人站在空地上,袍子宽大得不合身,像是从殡仪馆借来的寿衣改的,袖口和下摆还沾着没擦净的石灰粉。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,布料是那种廉价化纤的,边角都毛了,洗过太多次,颜色发灰,可旗杆顶端绑着一块正在燃烧的快递面单——火苗不大,只有拇指粗,青白里裹着一点幽蓝,风一吹,火舌反而更直,像根烧红的针,怎么晃都不灭。他们脸上盖着半张烧焦的面单纹身,位置统一在左脸,皮肉像是被高温反复烙过,结着发黑的痂,边缘翘起,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,随着呼吸微微翕动。

被围在中间的是几个普通市民:买菜回来的大妈,塑料袋里还漏出一把蔫了的上海青;有个骑共享单车的学生,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印着卡通猫的T恤,单车歪倒在一边,车轮还在慢悠悠转;还有个穿工装裤的男人,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,烟头明明灭灭,却没人去吸一口。

他们全都愣在原地,眼神发直,瞳孔散得像被戳破的气球,身体微微晃动,不是害怕,是那种被强行接入陌生信号后的轻微震颤——像老式投影仪刚接通电源时,画面在幕布上浮动、抖动、迟迟无法聚焦。

林川蹲在墙后,膝盖压着一块碎砖,棱角硌得生疼,他却没挪。左手撑地,指尖捻起一撮灰土,指腹搓磨着颗粒感;右手悄悄探进外套内侧,拇指摩挲着口袋边缘一道细小的凸起——那是上次任务留下的划痕,深得能挂住指甲。他眯眼扫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:这不是随机袭击,是测试。测试新秩序的反应阈值,也测试他这个刚上岗的“情绪掮客”到底有没有真本事。他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飘来的那股味道——不是焦糊,是某种类似复印机碳粉过热的金属臭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得发齁的香精味,像劣质空气清新剂喷多了。

他摸了摸胸口口袋,棋将还在,硬邦邦的一块,隔着衬衫布料硌着锁骨。但这次没打算用。他知道这些黑袍众不是散兵游勇,他们是镜主残党,信条写在脸上——“宁做倒影鬼,不当现实人”。过去这种组织都是暗中渗透,搞情绪瘟疫、短视频洗脑那一套,像霉菌在墙缝里无声蔓延;现在居然敢明火执仗举旗游行,说明背后有人撑腰,或者……有人急了。急得连遮羞布都懒得缝了。

他正琢磨着怎么破局,脑子里突然“叮”一下,一条信息直接蹦出来,不是文字,不是声音,是某种认知层面的强植入,像有人拿镊子夹着一枚滚烫的钢钉,精准摁进他太阳穴:

“对着旗帜咳嗽”

林川差点笑出声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硬生生咽回去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
“咳?”他舌尖抵住上颚,无声地咂摸这个字,“我拿唾沫星子当武器?还是说这波属于生物战,飞沫感染规则漏洞?上回让我午夜照镜子笑,我还以为是心理素质测试,这回直接升级成行为艺术了?还是沉浸式戏剧,观众席坐满了AI评委?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抹了把脸,指腹蹭过眉骨,那里有一道浅疤,是去年被镜面碎片划的,至今没消。“等等……要是真咳出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,比如带情绪代码的痰,算工伤吗?公司给报医保不?”

但他没犹豫太久。三小时前他刚靠一个“拆门重砌”的操作把世界扳回正轨,那时候也没人告诉他原理,他就做了。现在也一样。信任未知,已经是他活下去的基本逻辑——不是相信它仁慈,而是相信它至少……讲点基本的运行规律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动作很慢,像在掸掉一件古董瓷器上的浮尘。左手指尖顺势划过裤缝,把一粒卡在布料里的碎玻璃渣弹开;右肩微微耸动,调整背包带的位置,让重心更稳。他大步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撞出轻微回响,一直走到离最近那面旗五米远的地方停下。旗面上的火苗跳了跳,黑雾朝他这边压过来,空气骤然变得黏稠,像浸透了冷胶水,每一次呼吸都要费点劲;耳朵里嗡嗡响,不是耳鸣,是某种低频震动,像有人在他脑门上贴了台低音炮,鼓膜随着节奏微微震颤。

林川深吸一口气,胸腔扩张,肩胛骨向后收紧,喉结下沉。他迎着旗面,连咳三声。

第一声,嗓子有点干,咳得不太利索,像被烟呛到的上班族,肩膀耸了一下,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花; 第二声,带上了点胸腔震动,像清早起床那种闷咳,喉结上下滑动,脖颈青筋微微凸起,咳完还下意识吞了下口水; 第三声,干脆利落,尾音还有点上扬,活像个感冒初愈的社畜在工位上强行装精神,咳完还顺手抹了下嘴角,指尖沾了点血丝——旧伤,三年前被镜面人划的,每逢情绪波动就会渗血,跟天气预报似的准,连血丝的走向都像一道微型闪电。

然后,怪事发生了。

那团黑雾“啪”地一声,像肥皂泡炸开,瞬间变成漫天彩色泡泡,哗啦啦往上飘,阳光一照,五颜六色,跟儿童乐园门口那种气模机喷出来的一样。更离谱的是,那些举旗的黑袍众,动作猛地一僵,接着开始扭动,手脚不受控制地摆起来——有人原地转圈,越转越快,袍子鼓成一朵黑蘑菇;有人劈叉,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,却像感觉不到疼;还有个胖子原地跳起了机械舞,脖子一节一节地转,肩膀呈直角抽动,动作滑稽得像是被谁远程接管了身体,连表情都卡在惊愕与狂喜之间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却瞪得像铜铃。

围观群众这才反应过来,拔腿就跑,连大妈手里的塑料袋都扔了,只听见“哐当”一声,菜篮子翻在地上,土豆滚了一地,有的撞上铁皮箱,弹跳两下,咕噜噜钻进裂缝里。

林川没追,也没管那些跳舞的残党。他盯着空中飘浮的泡泡,眼神变了。不是警惕,不是审视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——像外科医生第一次看见自己亲手缝合的伤口内部,正悄然滋生异变。

每一个泡泡表面,都不是简单的反光。里面映出的画面,全是一个地下空间:墙壁是金属的,泛着冷硬的哑光;地面泛着水银般的光泽,倒映着穹顶,却不见光源;中央有一团液态金属正在缓慢聚合,形状不定,但每一次成型,都会短暂浮现一张脸——他的脸。下一秒又剥落,重新融化,像某种生物在练习拼图,一遍遍试错,一遍遍重来。

他右臂的金纹又热了,这次不是警告,是共鸣。就像两个同频的蓝牙设备,在无声配对,皮肤下传来细微的麻痒,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列队行进。

“所以你们不是自己来的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却每个字都咬得极准,“是信号塔亮了,你们这群韭菜自动上线打卡?还是说……你们连打卡机都懒得自己造,直接蹭我的热点?”

泡泡越飘越远,有的撞到墙上“啪”地破掉,溅开一小片彩虹色的雾;有的升到高空,被风吹散,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;最后一只泡泡在他眼前炸开,画面定格在那团金属核心睁开一只眼睛的瞬间——瞳孔是纯黑的,没有虹膜,没有高光,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深渊,然后消失。

跳舞的黑袍众也停了。一个个站在原地喘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烧焦的面单纹身往下淌,在黑痂上冲出几道灰白的沟壑。他们眼神茫然,像刚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出来,还不知道今夕何夕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逃。他们就这么站着,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,关节僵硬,手指还保持着劈叉或转圈的姿势,微微颤抖。

林川没动手铐人,也没报警。他知道抓十个这种残党没用,真正的麻烦在地下,在某个他还没找到入口的地方。这些人只是信标,是探针,是用来试探他反应的棋子——连棋盘都是别人铺好的。

他转身,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。那里高楼林立,政府机构、数据中心、应急指挥中心全在那片。如果镜主要重组,首选地点不会是这种荒郊野岭。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,动作很轻,指腹在皮肤上缓缓推过,像擦掉一粒灰尘,又像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
“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。

说完,他迈步往前走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,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稳的“嗒”声,像心跳的节拍器。地面的黑雾已经散了,阳光重新洒下来,照在他右臂的金纹上,一闪,再闪,像是在记录这段路程的里程数,又像在默默计数——数他离真相,还剩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