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路过广告牌,抬手调整了一下耳塞,袖子往上滑了一寸,那道光闪了半秒。林川眯眼:“这年头连听歌都能触发生物识别?”
一位老太太牵着孙子过马路,孩子蹦跳着往前拽,她手臂一扬,衣料绷紧,条形码轮廓清晰可见。林川心想:奶奶您都不知道,您已经是“联网公民”了。
就连路边翻垃圾桶的老流浪汉,伸出的手腕内侧,也有一道淡淡的灰蓝色痕迹,像是用记号笔轻轻画上去的。林川嘴角抽了抽:连拾荒者都被系统收编了?这覆盖率达百分之百了吧?
没有人因此停下脚步。
没有人惊慌失措。
它就在那儿,出现了,存在了,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。
林川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也不是哭,就是肌肉自然抽了一下,像吃到辣菜时本能皱眉那样。他抬起自己的右臂看了看,又放下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起来,把一张烧焦的纸片卷到他脚边。他没踢开,也没绕路,就踩了上去,继续走。鞋底传来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某种签收确认音。他心里嘀咕:这破纸要是能打印出个收件回执,我都想签字。
街道越来越多人。
有的急匆匆赶路,有的停下来系鞋带,有的靠在断墙边抽烟。他们的手臂或明或暗地闪过那道光,频率不同,亮度不一,但都在那儿。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,不需要语言,也不需要仪式。
林川穿过人群。
没有人认出他,也没有人拦住他问“你是谁”“发生了什么”。大家只是走自己的路,办自己的事,偶尔抬头看看天,发现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束不算刺眼的阳光。他心想:挺好,没人围观英雄。英雄本来就该隐身。
他走到街角。
那里停着一辆蒙尘的快递三轮车,车斗歪了,轮胎瘪了,但车牌还挂着,编号037。他记得这是自己最早用过的那辆,三年前在暴雨夜丢在城东桥下,后来再没见过。现在它回来了。车上盖着块防水布,边角被风吹得扑棱作响。门小区”“记忆巷8号”“未来信箱自取”这类奇怪字样。其中一个包裹角上贴着一张便签,字迹稚嫩却认真:“给妈妈的药,请一定准时送到。”
他没去掀布,也没检查包裹。
他只是站在车旁,看了两秒,然后绕过去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他又顿住。
回身看了一眼。
车把手上挂着一只旧手套,右手那只,掌心破了个洞,是他冬天送货时磨坏的那副。他明明记得,那天把手套落在了桥洞下,怎么也会回来?他没再去碰。风拂过,手套轻轻晃动,像在挥手告别,又像在招手示意。
他心里默念:有些事不必追问来由。就像雨水总会回到地面,无论它曾升得多高。
天空的云还在散。
阳光一缕缕洒下来,照在石碑上,照在行人的肩头,照在无数条若隐若现的条形码上。那些光点不像警告,不像诅咒,也不像什么高科技标记。它们更像是一种提醒。
提醒你曾活过,痛过,哭过,笑过,记错过地址,送错过时间,也在深夜里对着一面镜子问过自己:“我还是我吗?”
而现在,答案不用说了。
它刻在碑上,印在皮肤上,走在路上。
林川的脚步没停。
他穿过十字路口,经过一家关门的便利店,绕过塌了一半的公交站亭,走向下一个街区。背影渐渐融入人群,衣服颜色、走路姿势、手臂摆动幅度,全都变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就像任何一个还在坚持送快递的人一样。
风吹起他外套一角,袖口滑落,露出小臂。
那道条形码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再发光,不再旋转,也不再代表任何使命或责任。
它只是存在。
像心跳,像呼吸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“我还在”。
前方路口,红绿灯不知何时恢复了运作。绿灯亮起,行人陆续迈步。
林川随着人流前行,脚步平稳,目光落在前方某一点,既不远也不近。
他知道,接下来不会有钟声响起,不会有公告播报,也不会有人宣布“世界已重启”。
生活不会重来,只会继续。
而他要做的,不过是把下一个包裹,送到下一个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