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用鞋底轻轻蹭过地图上那道褪色的“归零”红线,动作轻得像在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。灰烬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时,右臂的纹身忽然抽了一下——不是刺痛,而是一种近乎生物回应的震颤,仿佛皮肤底下埋着一块活肉,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低语。这次不是预警,是应答。像是两块磁铁隔着墙互相点头,频率对上了。
他抬眼扫过据点里的人:A组三个,B组两个,C组就他自己。没人戴头盔,也没人穿制式作战服,只有裹着破布条的战术靴和磨出毛边的护膝。他们蹲在废弃地铁站的通风口旁,头顶裂开一道天光,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尘粒,像未散的余烬,缓慢旋转,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迟疑、粘稠。
林川没多余废话,只说了一句:“开始装死人。”
话音刚落,三处楼顶几乎同时炸响哭声。
不是录音机播放的那种干瘪音效,是真嗓子录下来的,撕心裂肺,带着喉咙被撕裂前的最后一声呜咽。一个孩子的尖叫混在里面,尖锐得能割开耳膜,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,层层叠叠,像是整片街区都在崩塌。音浪掀翻了半片废墟上的遮雨棚,铁皮卷曲着飞出去,砸进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,水面倒映出扭曲的天空,像一张正在融化的脸。
西边连爆三枚闪光弹,白光如刀劈下,刺得人眼前发黑,连空气都抖了抖。那是情绪扰动引发的物理共振——系统最怕这种非逻辑性爆发。监控节点果然活了,镜头像蜘蛛复眼般齐刷刷转向噪音源,巡逻路线立刻偏移,原本沿着十字路口南下的机械犬调转方向,朝着西区狂奔而去。
林川没动。
他蹲在北侧地下管道出口,头顶是塌了一半的广告牌,锈铁皮挂着几根电线,风一吹就叮当响,像是谁在轻轻敲打一口旧钟。他低头,肩膀放松,呼吸放得又浅又慢,胸口几乎不动,整个人像台关了电源的旧机器,连体温都在缓缓下降。右臂纹身微光一闪,像是在确认信号:低情绪波动,伪装成功。
他身后两个队员也照做。脑袋耷拉,手垂在膝盖上,手指自然弯曲,没有一丝紧绷。连眨眼都卡着节拍,慢半拍,再慢半拍——这是训练了上百次的动作,错一帧就会被系统捕捉到“人为控制”的痕迹。
他们就这么等了十七秒。
十七秒,足以让一次心跳完成四轮搏动,足够雨水滴穿一层铁皮屋顶,也足够系统判定“异常事件已扩散”,并启动二级响应机制。但就在第十七秒末尾,B组切断信号桥,监控画面断了三帧。
就是这三帧。
林川动了。
他猫腰钻出管道,脚落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一步跨过地面积水。水面倒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、眼窝深陷、左眉有道旧疤,但他没看。看倒影等于暴露情绪,系统能读出来。它不靠摄像头,它靠的是情绪波段的涟漪,哪怕是一瞬的自我凝视,都会激起微弱的精神回响。
他只盯着前方十字路口。
那里原本被血字封死,红漆写的“禁止通行”像干涸的伤口,歪斜地爬在水泥地上,渗着诡异的湿气。但现在,血字正在变淡,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,颜色由暗红退成粉褐,仿佛某种规则正在松动。
他心跳忽然快了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:“听见小孩唱歌,千万别堵耳朵。”
提示来了。反规则。
这句话不是任务指令,也不是队友传递的情报,而是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浮上来的——三天前,他在一处废弃幼儿园的墙上看到这行字,用蜡笔写的,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涂鸦。当时他以为是陷阱,没理。可现在,它在他脑中自动浮现,带着一种近乎强制性的回响。
他知道,这不是幻觉。是系统漏洞在主动向他示警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“这时候给我玩童年阴影那一套?”
但他没犹豫,立刻摸出那个播《大悲咒》的手机。这台改装过的设备早已剥离了所有联网功能,只剩下一个核心用途:输出特定频率的情绪波段。以往他们靠它屏蔽系统的感知,像一层隐形斗篷。但现在,林川没按暂停,反而调高音量,把音频逆向输出,接上改装天线,朝四面八方撒出去。
经文声不再是防护罩,成了炮弹。
低沉的诵念声扭曲变形,变成一段段破碎的谐波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空气。他记得周晓以前说过,情绪波段能共振,只要频率对得上,连死人都能震出泪。那人死在第七区那天,嘴里还哼着摇篮曲,说“哭声才是钥匙”。
现在他不信死人,但他信系统有bug。
五秒后,街巷位置变了。
刚才还歪斜的路灯直了,塌陷的路面回弹,连墙上血字都消失了两秒。空间像是被人猛地揉皱又摊平的纸,出现短暂的“重置失败”。就是这两秒,林川冲了出去。
他带着C组穿十字路口,动作快得像贴地滑行。鞋底压过积水,没溅起一点水花——他们在最后一刻调整了步频,与地面震动同步,规避了触觉传感器的捕捉阈值。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是A组那边的爆炸,但他们顾不上回头。他们知道,时间只有七秒。
七秒内,他们必须切入镜主中枢外围。
六秒……五秒……林川眼角余光瞥见东侧高楼的玻璃幕墙开始流动,像是液态汞在重组。那是监控矩阵的终极形态,一旦完全激活,整片区域将进入“绝对观测”状态。
四秒……三秒……他的右臂纹身开始发热,热度顺着神经往上爬,像有一条微型蛇在血管里游走。
可就在第七秒快到时,林川突然停步,抬手拦住队友。
他右臂纹身猛地一烫,像是被烙铁贴了一下,皮肤瞬间泛红,甚至冒出一丝焦味。他抬头,看见远处楼顶站了个黑袍众,手里举着燃烧的快递面单旗,火光映出他左脸那块烧毁的条形码纹身。那人本该盯着噪音方向,却突然转头,目光直勾勾锁住林川。
完了。
被盯上了。
系统绕过了干扰,重新定位了他们。不是通过视觉,而是通过行为模式识别——他们太“正确”了,每一步都精准避开雷区,反而暴露了“人为策划”的痕迹。
“靠,演得太好也是罪?”林川心头一紧,胃里泛起一股荒谬的酸意,“合着我们越专业,越像程序错误?”
他刚想下令撤,脑子里提示又闪:“听见小孩唱歌,千万别堵耳朵。”
还是这句。
他愣了半秒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不是让他听,是让他“不堵”。系统判定威胁,靠的是你对异常的抗拒。你越躲,它越警觉;你越迎上去,它反而懵。就像人类面对疯子会本能后退,而面对一个笑着走向火焰的人,反而会迟疑。
他立刻摘下防噪耳塞,反手塞进裤兜,然后深吸一口气,开始哼歌。
不是《大悲咒》,是首烂大街的儿歌,《小星星》。跑调,声音还哑,尾音颤抖得像要断气,但他就是哼,一边哼一边往前走,像下班回家的大叔,累得不想说话,只能靠哼歌提神。脚步也变了节奏,不再精确卡点,而是带着疲惫的拖沓感,左肩微微下沉,右手无意识地甩动,像个喝醉的人。
“这歌要是被周晓听见,非笑我到下辈子不可。”他心里嘀咕,嘴角却僵着不敢动,“但我现在不是在唱歌,是在续命。”
他身后的队员也照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