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战进入第四日。
天衍宗如同一块被投入洪炉的玄铁,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与内部高效运转的双重作用下,正进行着最后的锤炼与塑形。各处的防御工事已初具规模,闪烁着灵光的阵盘与符文如同铠甲上的鳞片,层层覆盖在山川要隘之上。丹阁与炼器坊日夜不休的产出,使得战略物资的储备以可观的速度增长。弟子们眼中最初的慌乱已被一种磨砺后的坚毅取代,行动间带着经过严格训练的默契与效率。
夜色深沉,月隐星稀,只有宗门各处的照明阵法与巡逻弟子手中法器散发的光芒,在黑暗中勾勒出山峦与建筑的轮廓,肃杀而静谧。
历勿卷没有休息。他在忘忧峰顶临时开辟出的指挥静室内,面前悬浮着由苏柒柒指挥中枢实时更新的宗门防御态势灵图。光点上标注着各处的兵力部署、物资存量、阵法强度,以及远方暗哨传回的、关于“传统仙盟”联军零星先锋斥候活动的模糊信息。
他眉头微蹙,手指在灵图上虚拟的几处外围节点划过。对方的试探已经开始,虽然规模很小,但那种带着审视与残忍的窥探感,令人极其不适。九天剑阁的凌厉,御兽宗的野蛮,玄冥教的阴森……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,也能从那些零星的接触中感受到截然不同却同样危险的“味道”。
“他们在评估,在寻找弱点。”历勿卷心中明了。冷千殇那样的人物,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。这十天的期限,既是通牒,也是他们自身完成最终战备和情报收集的时间。
就在这时,静室内仿佛凭空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,以及一种超然物外的闲适感。
历勿卷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灵图,只是淡淡开口:“我还以为,大战将起,你会找个最高的地方,一边喝酒,一边看戏。”
云逸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滴落的闲笔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,倚着窗框,手里果然还是那个朱红色的酒葫芦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月光透过窗棂,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看戏?”云逸轻笑一声,声音带着些许慵懒,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漫不经心,“这场戏,怕是不好看。一个不好,台下看戏的,也得被卷进去,溅一身血。”
历勿卷这才转过身,看向他。云逸的脸上,依旧挂着那副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,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、似醉非醉的眸子里,此刻却清澈如水,映着窗外稀疏的星光,深邃得令人心惊。
“你似乎知道些什么。”历勿卷走到他对面的蒲团坐下,没有客套,直接问道。云逸的身份一直是个谜,他天赋异禀,行事超然,对宗门事务看似漠不关心,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。历勿卷早就察觉他不简单。
云逸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晃了晃酒葫芦,看着里面晃荡的液体,仿佛在组织语言。静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巡夜弟子整齐的脚步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云逸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历勿卷的心头:
“历师弟,你觉得,我们所在的这个‘仙界’,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?万物生灵,为何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‘天道积分’、‘贡献点’而疲于奔命,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,万年无人能挣脱这樊笼,窥得飞升之秘?”
历勿卷目光一凝。这正是他一直在思考,也是他推行新政试图打破的核心矛盾。“绩效天道”的异化,是这一切的根源。
云逸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,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,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:“你破去的,在流云宗、青木门看来是离经叛道的,在九天剑阁看来是动摇根基的……你所反抗的‘绩效天道’,你以为它是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两道冷电,直射历勿卷:“它并非自古如此,也非天地自然生成。它,是‘人造’的。”
饶是历勿卷心志坚毅,闻言也不由得心神剧震!“人造天道”?这信息太过骇人听闻!
“上古末期,天地剧变,灵气潮汐紊乱,域外魔影窥伺,此界面临倾覆之危。”云逸的声音低沉下来,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古老秘辛,“有上古大能者,为挽天倾,集众生之智,万法之源,炼制了一件……或者说,一套覆盖整个世界的‘管理程序’,强行梳理灵气,量化规则,设定KPI……嗯,用你的话来说,就是设定了一套量化的考核标准,以期最高效地利用日渐稀缺的资源,集中力量应对危机。”
历勿卷屏住了呼吸,他终于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真相!
“这套‘程序’,便是最初的‘绩效天道’雏形。它确实在危难时期发挥了作用,稳定了世界,延续了文明。但是……”云逸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,“程序终究是程序,它没有感情,不懂变通,只会机械地执行最初的指令——‘不惜一切代价,追求效率最大化,积累能量,应对危机’。”
“时过境迁,外部危机或许减弱,或许转变,但这套程序却不断自我强化、迭代,早已脱离了创始者的控制。它存在的本身,成了目的。它定义的‘效率’和‘价值’,成了唯一的真理。它就像一台失控的、无比精密的机器,将整个世界,将所有的修士,都当成了它维持自身运转、积累所谓‘能量’的燃料和零件!”
云逸看着历勿卷,眼神无比认真:“万年无人飞升?不是不能,而是这套‘程序’不允许!任何试图超越它规则、不被它量化的个体和力量,都会被它视为‘冗余进程’、‘系统漏洞’,要么被强行格式化(磨灭个性,融入内卷),要么……就被它派出的‘杀毒软件’直接清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