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勿卷那以道途性命为注的赌约,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冰水,瞬间在天衍宗内激起了千层浪。声浪以忘忧峰为中心,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去,不仅传遍了宗门各个角落,甚至连宗门外围严密监视的联军斥候,都隐约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无数道目光,或惊骇,或担忧,或难以置信,或隐含期待,齐刷刷地投向了忘忧峰,投向了那傲然挺立、语出惊人的年轻道子,更投向了主峰之巅,那片悬浮的、代表着宗门至高权柄与力量的云床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
赵乾长老脸上的倨傲僵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与震怒交织的扭曲表情。他指着历勿卷,手指微微颤抖,似乎想厉声斥责这“大逆不道”的狂言,却又被那赌约中蕴含的决绝气势所慑,一时竟有些失语。他身后的两名金丹执事更是面色煞白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忘忧峰指挥室内外,王铁柱、赵青等人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与决然的复杂情绪。他们看着历勿卷的背影,那道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,却又仿佛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与信念。
主峰方向,一片死寂。但那笼罩全宗的、属于玄衍子的浩瀚气息,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,泛起了清晰的涟漪。那并非愤怒的波动,更像是一种被蝼蚁挑衅般的、带着极致冰冷与嘲讽的讶异。
短暂的沉寂之后,玄衍子那平淡、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规则之重的声音,终于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冰瀑,响彻在每一个心神紧绷的人耳边:
“以战为证?自废修为?任凭处置?”
每一个词,都带着一种仿佛听到世间最可笑事情的冰冷讥诮。
“历勿卷,你可知,你在说什么?”玄衍子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,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骤然增强,如同无形的磨盘,缓缓碾向忘忧峰,重点笼罩在历勿卷周身,“就凭你,和你那套绵软取巧之道,也配与老夫谈‘证明’?也敢妄言什么……关乎修仙界存亡的‘真相’?”
他的话语中,充满了历经漫长岁月、站在力量顶端的绝对傲慢,以及对历勿卷所发现“真相”的彻底不屑。在他那基于旧有规则构建的认知世界里,历勿卷所谓的“真相”,不过是失败者为自己的无能和无知所寻找的、荒谬绝伦的借口!
“你以为,一场局部的胜负,就能证明你那套歪理的正确?就能撼动修仙界万古不变的铁律?”玄衍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幼稚!可笑!”
历勿卷承受着那如同山岳压顶般的威压,身形微微晃动,脸色更加苍白,嘴角甚至再次渗出一缕血丝。但他依旧倔强地昂着头,目光穿透空间,仿佛与云床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着。
“是否幼稚,是否可笑,战过方知!”历勿卷的声音因压力而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弟子只问,太上长老——可敢应下此约?!”
“可敢”二字,如同挑战书,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,直刺玄衍子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威壁垒!
云床之上,玄衍子沉默了。
这沉默,并非犹豫,更像是一种猛兽在扑杀猎物前,审视着猎物最后挣扎的冷酷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历勿卷的决心,那是一种近乎道心燃烧般的决绝。他也“看”到了忘忧峰防线在过去几天里,那与其他防区格格不入、却又确实有效的运转模式。但这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判断。在他看来,那不过是小打小闹,是弱者抱团取暖的伎俩,在绝对的力量和真正的战争熔炉面前,不堪一击。
至于那所谓的“真相”?更是无稽之谈!他活了无数岁月,见证了宗门兴衰,自认对此界规则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极,岂是一个修行不足百年的小辈能够质疑的?
历勿卷的赌约,在他眼中,不过是飞蛾扑火,是绝望之下最后的疯狂。
而碾碎这种疯狂,让这个走了歪路的晚辈,连同他那套错误的理论,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灰飞烟灭,正是拨乱反正、重塑宗门纪律的最佳方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