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尘卦堂内,星图流转的幽蓝光芒仿佛比往日更沉静几分,如同深邃宇宙的一角被悄然截取,静静映照着堂内众人各异的面容。
光芒如水银泻地,流淌在斑驳的木地板上,也映照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复杂情绪
——有隐忍的悲痛,有决绝的坚定,有迷茫的挣扎,还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微澜。
沈落雁无声地奉上热茶与几碟精致的点心,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。
茶香袅袅,点心精致,却无人有心思品鉴,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焦在堂中那位看似慵懒的青衫道人身上。
逸长生并未如往常般窝进那张宽大舒适的软榻,反而踱步至沈落雁的掌柜台案前,随手翻看了几页摊开的账册。
指尖划过一行行娟秀的字迹,那是沈落雁记录的每日卜算事项。
“啧,大唐的百姓,果然更爱问前程富贵,问姻缘子嗣……”
他指尖停顿在一行记录上,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,声音不高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卦堂内压抑的沉默,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比问打打杀杀、国仇家恨的多了不少。挺好,太平日子,就该琢磨这些。安居乐业,烟火人间,本就是万民根基。”
班大师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,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垒尽数呼出。
他率先上前一步,对着逸长生深深一揖,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:“道尊容禀。我等墨家众人,承蒙道尊援手,救回端木姑娘性命,此恩如同再造,墨家上下永世不忘!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最终的决然,“然,道尊日前所问——墨家未来之路,兼爱非攻之道在乱世倾轧之下如何践行,我等思之再三,不敢不答,亦不敢不坦诚相告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不再局限于卦堂之内,而是穿透了穹顶那玄奥流转的星图,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
——机关城崩塌时的滚滚烟尘,听到了秦军铁蹄踏碎宁静时震天的嘶吼,看到了倒在血泊中、那些曾一同钻研机关、践行理想的墨家弟子们年轻的面孔。
沉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诚:
“大秦……赢政之志,横扫六合,一统宇内。其法度森严,令行禁止,车同轨,书同文,消弭百年战乱,确有其可取之处。此等雄才伟略,气吞山河,老朽……不敢妄加菲薄。”
他像是在剖析一块自己最不愿触碰、却已深入骨髓的伤疤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:
“然,其手段之酷烈,视人命如草芥,为达目的不择行径!
我墨家机关城,非尽是叛逆巢穴!那是我们耗尽心血,为庇护一方流离失所的百姓免受战火蹂躏,为践行‘兼爱非攻’之理想而建的净土!
是墨家千百年传承与智慧的结晶!可秦军铁蹄之下,机关崩毁,城垣倾颓……
多少无辜弟子、城中收留的妇孺老弱,在那场浩劫中化为齑粉?
虽有些日子我们走上了反抗暴秦的路子,但普通弟子何其无辜。
他们的血浸透了机关城的每一块基石,他们的哀嚎至今仍在老朽耳边回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