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洞、深邃、纯粹的黑暗。
那两只“眼睛”的睁开,没有任何声息,没有任何光影变化,仿佛只是那灰白石像平滑的“面部”,凭空裂开了两道通向“虚无”本身的裂缝。但苏慕清却感觉,自己整个人的灵魂,都在那一刻被冻结、被攫取、被拖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没有恶意,没有杀意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只有最纯粹的、最本源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空洞。那“目光”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,来自存在的彼岸,只是平静地、漠然地、如同注视一粒尘埃般,注视着苏慕清。
苏慕清感觉自己的一切——身体、修为、神魂、记忆、意志——在这“目光”的注视下,都变得透明,变得毫无意义。仿佛她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坚持,在这永恒的、绝对的“死寂”面前,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涟漪,终将归于虚无。
她的思维凝固了,身体僵硬了,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。眉心那灰色光点的剧烈跳动,怀中归墟之钥的滚烫,识海“焚世”剑的颤鸣,在这绝对的、碾压性的死亡凝视下,都显得如此微弱,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然而,就在苏慕清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纯粹的死亡威压彻底吞噬、化作一具没有灵魂的冰冷躯壳时——
那无面石像睁开的两只纯粹黑暗的“眼睛”,突然,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“视线”,仿佛越过了苏慕清,或者说,穿透了苏慕清,落在了她眉心那点剧烈跳动、却已黯淡到极致的灰色光点之上。
然后,那纯粹的黑暗“目光”之中,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、如同尘埃落入古井般的……涟漪。
紧接着——
嗡!!!
一股无形的、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意念,如同冰冷、死寂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苏慕清的识海!
不是声音,不是语言,而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信息洪流!
“归……墟……守……墓……”
“钥……匙……”
“可……能……”
“凰……血……”
“死……寂……之……地……”
“残……余……的……道……标……”
“传……承……”
“接……受……或……湮……灭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、模糊不清的、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的、冰冷死寂的意念碎片,如同破碎的镜片,疯狂地冲撞着苏慕清的神魂,带来难以言喻的剧痛与混乱。但在这混乱与剧痛之中,一些核心的信息,却清晰无比地烙印了下来。
这座无面的灰白石像,并非简单的雕像。它是这座早已湮灭、沉沦于葬渊的古老神朝的守护者,或者说,是这座神朝最后的残骸,是这片“死寂之地”死亡规则的具现与载体,是归墟在这片葬渊深处的、无数个道标之一。
它感应到了“归墟之钥”,感应到了苏慕清眉心那属于“可能之种”的微弱印记,甚至感应到了“焚世”剑中蕴含的那一丝源自“凰血”(即凰族血脉,涅盘神火的本源)的气息。
它……是“守墓人”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是与给予苏慕清归墟之钥的那位“守墓人”,属于同一序列的存在,是更古老、更残破、几乎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“烙印”的、归于“死寂”的“守墓”残念。
它的使命,是守护这座死城,守护这片骨海,守护这处归墟道标,直到“可能”的种子,携带着真正的“归墟之钥”到来,接引“湮灭的余烬”,或者……见证一切的“终结”。
而现在,苏慕清的到来,似乎触发了它残存的、最后的、深埋在无尽死寂之下的“机制”。
它给出了“选择”。
“接……受……传……承……或……湮……灭……”
那冰冷死寂的意念,再次重复,如同最后的、不容置疑的宣告。
“传承?什么传承?”苏慕清在剧痛与混乱中,勉强凝聚一丝神智,在心中嘶吼、质问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一股更加庞大、更加冰冷、更加死寂的信息流,携带着一幅幅破碎的、模糊的、仿佛隔着无尽岁月尘埃的画面,强行涌入她的识海。
画面中,是一座辉煌、宏伟、笼罩在无尽月华之下的神朝。神朝的中央,矗立着一座巍峨的、通体由月光凝聚的神殿。神殿之中,供奉着一轮巨大的、内蕴一方世界的、散发着永恒光辉的圆月。无数生灵在月华下朝拜、祈祷,神朝的疆域浩瀚无垠,文明璀璨夺目。
然后,是黑暗。无尽的、纯粹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,如同潮水般,从“天外”降临,淹没了神朝,污染了月华,侵蚀了生灵。神朝奋起抵抗,无数强大的存在,燃烧生命,绽放出最后的光辉,与黑暗搏杀。但黑暗无穷无尽,最终,神朝崩灭,月华暗淡,神殿坍塌,生灵涂炭,文明断绝,一切归于……死寂。
最后的画面,定格在神朝覆灭的最终时刻。那轮巨大的、内蕴世界的圆月,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,崩碎了。无数碎片散落四方,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,裹挟着神朝最后的残骸、最后的希望、以及……最后的“死亡”,坠入了无底的深渊——葬渊。
而在那碎片坠落的轨迹尽头,苏慕清“看”到了一道模糊的、仿佛横亘在一切“存在”与“终结”之间的、无比巨大、无比古老、无比沉重的门户**的虚影。
是归墟之门!
那崩碎的圆月碎片,那覆灭神朝的残骸,最终……坠落在了归墟之门的附近,或者说,被归墟之门散发的某种力量“捕捉”、封存,形成了这片诡异的、与葬渊其他区域截然不同的、充满了纯粹“死寂”的骨海与死城。
而这尊无面石像,便是那覆灭神朝最后的、也是最强大的、以身殉道、与神朝一同坠入葬渊、最终与这片“死寂之地”融为一体的守护者。它并非生灵,而是某种特殊的、融合了神朝最后气运、最后执念、以及归墟死亡规则的造物,或者说,是这片“死寂之地”的“魂”。
它所言的“传承”,并非功法、秘术,而是这片“死寂之地”本身,是那覆灭神朝最后的、归于“死寂”的道与法,是守护这片归墟道标的职责,是……一种特殊的、与这片骨海、这座死城、这尊石像融为一体的、非生非死的、永恒的存在方式。
接受“传承”,意味着她将获得这片“死寂之地”的“认可”,可以暂时借用这片区域那纯粹、强大的死亡力量,可以暂时隔绝外界“血肉荒原”的侵蚀,甚至可能获得离开此地的线索。但同时,她也必须背负起“守护”这片死寂之地、守护这处归墟道标的“职责”,她的神魂、她的道,将不可避免地与这片“死寂”产生联系,甚至……逐渐被这片“死寂”同化,最终,或许也会化作一尊新的、守护此地的、无面的、冰冷的石像。
而不接受“传承”……
“湮……灭……”
冰冷的意念,给出了答案。
在这尊与“死寂之地”融为一体的、堪比圣皇、甚至更高层次存在的“注视”下,以苏慕清如今油尽灯枯的状态,拒绝,等同于死亡,而且是神魂俱灭、彻底化为这片骨海一部分的、最彻底的死亡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要么,接受“传承”,与“死寂”为伴,背负守护职责,获得暂时喘息与可能离开的机会,但未来可能被同化,成为新的“守墓者”。
要么,拒绝,立刻被这纯粹的死亡规则抹杀,彻底湮灭。
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。一个苏慕清从未想过会面对的选择。
她来葬渊,是为了寻找归墟之门,是为了完成守墓人前辈的托付,是为了阻止天衍的阴谋,是为了守护天荒大陆,是为了……活着回去!她从未想过,要留在这片死寂的、冰冷的、永恒的葬渊,成为一座没有面孔的石像,守护一片早已湮灭的神朝废墟!
但……如果不接受,她现在就会死。一切希望,就此断绝。守墓人前辈的托付,天荒大陆的危机,月影前辈的期望,未来“自己”的付出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将化为泡影。
接受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还有离开的可能,还有完成使命的希望。哪怕未来可能被“死寂”同化,那也是遥远的、或许可以避免的、或许能找到解决办法的“未来”。而拒绝,是立刻的、彻底的终结。
生与死的抉择,希望与绝望的博弈,自我与使命的权衡,在这一刻,赤裸裸地摆在了苏慕清的面前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冰冷的死亡威压,如同无形的枷锁,紧紧束缚着她,催促着她做出选择。
苏慕清缓缓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,沾染着血迹,眼眸之中,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她看着那尊无面的、睁着纯粹黑暗“眼眸”的石像,感受着眉心灰色光点的微弱跳动,怀中被死亡威压压制得几乎要碎裂的归墟之钥,识海中“焚世”剑不屈的、却已近乎熄灭的颤鸣。
她的脑海中,闪过无数画面。天荒大陆的繁华,师尊的殷切期望,同门的信任,月影前辈的指引,未来“自己”消散前那复杂的眼神,守墓人前辈那孤独、沧桑、却充满期盼的背影……以及,蚀界使徒那冰冷、死寂、充满毁灭的目光,天衍道主那漠然、高高在上、视众生为棋子的姿态……
不!她不能死在这里!她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!太多责任没有完成!太多承诺没有兑现!
哪怕前路荆棘密布,哪怕未来可能坠入永恒的“死寂”,她也必须活下去!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!只有活着,才能继续前行!只有活着,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!
“我……”苏慕清张开干裂的嘴唇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