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睿反而愣住了。
慕容烬看着他,眼中没有快意,没有得意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冷静:
“朕想看司徒弘的江山崩塌,想看他子孙相残,想看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。想了十五年,每一个被毒酒灼穿脏腑、被烈火焚身的夜晚,都在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
“但朕想的,不是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,成为另一个权臣的傀儡。”
司徒睿瞳孔一缩。
“朕想的,不是让这江山刚从一个窃国者手里挣脱,又落入另一个野心家掌中。”慕容烬转身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,“更不是让瘟疫肆虐,让百姓惶惶,用几十万条人命,来铺就一场‘救世’的戏码。”
他回头,目光如古井:
“司徒睿,你以为复仇是什么?是看着仇人死,然后拍手称快?”
司徒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那是野兽的快意。”慕容烬一字一句,“不是帝王的胸襟。”
沈逸之终于找回声音,艰涩地问:“那……帝王该怎样?”
“帝王该要的,不是仇人的命。”慕容烬缓缓道,“是该死的死,该活的活,该正的必须正,该清的必须清。是这江山社稷,不能沦为私仇的赌注;是天下百姓,不能成为权谋的代价。”
他看向司徒睿:
“你父皇该死,因为他勾结外敌、弑侄夺位。但你呢?宸妃呢?那个三岁的孩子呢?京城几十万不知情的百姓呢?他们也该死吗?”
司徒睿浑身一震。
“柳文渊造的孽,该由柳文渊还。”慕容烬声音转冷,“但他手里有解药,该救的人必须救。他扶上位的孩子——若真是朕皇儿承玺,朕拼死也会护他长大,教他何为君,何为臣,何为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:
“哪怕要我跪在柳文渊面前,称臣,效忠,做他眼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。”
司徒睿踉跄后退,撞到桌沿。
他看着慕容烬,看着这个曾是大燕开国皇帝、如今却隐于赘婿躯壳中的灵魂,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悲凉。
“你……真的要回去?”他哑声问,“回到那个吃人的皇宫,回到柳文渊眼皮底下?”
“必须回去。”慕容烬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玉玺在我手,是筹码,也是催命符。柳文渊一日拿不到玉玺,便一日不敢动我。而我要用这枚筹码,换你们活,换宸妃活,换那个三岁的孩子活,换朕大燕的黎民百姓少死一些人。”
他看向沈逸之:
“瘟疫是真,解药在柳文渊手里也是真。他需要一场‘天命所归’的戏,我们就帮他演。但戏演完了,药必须发,人必须救。”
沈逸之重重点头,眼中已浮起血丝:“我明白。”
慕容烬最后看向司徒睿:
“你可以恨朕,可以骂朕,可以觉得朕虚伪。但有一条你记住!”
他声音陡然沉厉:
“司徒峻若要这江山,不会靠躲在暗处看仇人死。朕会亲手拿回来,堂堂正正,干干净净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向内室。
“三日后,玉玺现世,朕入东宫。在那之前——”
他停在门边,背对着众人,声音飘来:
“别让朕后悔今日的选择。”
门轻轻合拢。
阁内只剩烛火噼啪。
司徒睿瘫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脸,许久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沈逸之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沙哑:
“他说的对……我们现在,没有别的路。”
司徒睿摇头,泪水从指缝渗出:
“我只是……替他不值。”
“值不值,他说了算。”沈逸之望向内室紧闭的门,眼中情绪复杂,“大燕开国帝王,肯跪下来当臣子……要的,恐怕比我们想的都多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一场以父子为注、以江山为局的棋,已然落子。
而执棋的人,终于露出了他最深的那张牌——
不是复仇,不是夺位。
是守护。
守护那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。
守护这江山,别再流不该流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