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老秀才忽然起身,颤声道:“赵大人,老朽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老秀才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,双手奉上:“这是老朽家传的族谱,祖上乃后唐幽州节度使帐下书记,天福三年辽军破城,祖上殉国……
临终前将族谱交给曾祖,嘱咐:此谱记载刘氏源流,自汉末迁居幽州,迄今七百载,若后世子孙有幸见汉旗重悬幽州城头,当以此谱告慰先祖……”
他哽咽难言:“如今……汉旗真的……真的重悬了……老朽想……想请大人将此谱抄录一份,送入汴京史馆……让天下人知道,幽州刘氏……七百年未改汉姓,未忘汉统……”
赵公明郑重接过族谱,翻开。
纸页已脆,墨迹澹褪,可那一个个名字,从汉末到五代,到如今的大辽大宋,绵延不绝。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,陛下在福宁殿对他说的话:
“公明,你去幽州,不光是去当知州,你是去接游子回家,燕云的汉人,等这一天等了百年,你要让他们知道,大宋从未忘记他们。”
当时他不完全懂。
现在,看着这本族谱,看着老秀才浑浊眼中闪烁的泪光,他懂了。
“刘老先生放心。”
赵公明起身,深深一揖:“本官定当妥善办理,不只您的族谱,幽蓟之地,凡有类似家谱、文书,记载汉家源流者,本官皆会收集整理,送入史馆,让后世子孙知道,燕云之地,从未真正离开过华夏。”
老秀才扑通跪下,涕泪横流:“谢大人……谢陛下……谢……列祖列宗啊!”
上京城,辽国皇宫。
这里的气氛,与燕云之地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。
虽然正月里依旧举行了朝会、宴饮,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。
朝臣们说话小心翼翼,生怕触怒萧太后和陛下。
宫宴上的歌舞也显得敷衍,乐师弹错了好几个音。
慈仁殿内,萧观音坐在窗前,望着南方。
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。
耶律浚轻手轻脚走进来,小声唤道:“母后……”
萧观音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:“浚儿来了。”
“母后又在想燕云的事?”
耶律浚在她身旁坐下,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忧虑。
萧观音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浚儿,你知道燕云十六州,对我大辽意味着什么吗?”
耶律浚点头:“老师说过,燕云之地,赋税占全国三成,汉人工匠、读书人最多,是我大辽最为富庶之地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萧观音长叹一声:“失了燕云,我大辽就像断了一条臂膀,从今往后,咱们要更倚重草原各部,可那些部族桀骜不驯,未必真心归附,尤其是女真部落,你的父皇,就是死在他们的手中了。”
她想起萧峰临行前说的话:“太后,燕云虽失,可换来了十万贯钱、十万匹绢的一次性补偿,还有与宋国的和平。
接下来几年,大辽要休养生息,整顿内政,恢复国力,以便进行我接下来的宏伟计划,在我的计划之中,契丹人绝不会灭亡,甚至未必不会东山再起。”
话说得好听。
可萧观音知道,那所谓的东山再起,怕是遥遥无期了。
宋国得了燕云,如虎添翼。
此消彼长,大辽也只会越来越弱而已。
大辽的前途,已经是一片灰暗,几乎看不见什么光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