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康复中心,没有了往日的阳光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雨雾。梧桐叶被雨水打湿,黏在玻璃上,再也没了之前沙沙作响的生机,只余下沉闷的滴答声,一下下敲在林天的心上。
距离他重新开始训练已经过去三天,可那股从心底滋生的阴霾,却比膝盖的伤痛更难驱散。
第三天的清晨,林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室。他躺在康复中心的宿舍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一躺就是两个小时。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,他伸手按掉,指尖却冰凉得没有一丝力气。
膝盖上的康复贴还贴着,可只要一想到发力时那股滞涩的痛感,想到专家那句“不可逆的下降”,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窒息感。
抑郁,这个曾经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,此刻正死死缠上他的脖颈。
他不是没经历过低谷。新秀赛季被质疑“水土不服”,季后赛带伤出战被骂“逞英雄”,甚至一度被交易到发展联盟。可那些时候,他心里总有一团火,总想着怎么用场上的表现打服那些质疑。可现在,这团火灭了,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灰烬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推送的消息依旧是关于他的。#林天康复摆烂#的话题悄悄爬上了热搜,配的是他三天没出现在训练室的照片,配文写着“昔日联盟巨星,如今连康复训练都坚持不下去,怕是真的废了”。
一条评论跳出来,扎得他眼睛生疼:“当初为国出战是噱头吧?现在连训练都偷懒,根本不配当国家队的核心。”
林天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,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还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不是懒,是不敢。
不敢再去训练垫上做折返跑,怕又一次摔倒,怕验证了专家的话,怕自己真的再也跳不起来、晃不开对手。不敢再看尼克斯的比赛回放,不敢再想起总决赛上自己晃开对手投进绝杀三分时,全场山呼海啸的欢呼。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尖刀,反复割着他的神经。
深夜,他终于撑不住起身,走到楼下的训练室。灯光明亮得刺眼,空旷的训练室里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他走到训练垫前,站了很久,却迟迟没有动。手指轻轻拂过训练垫上的纹路,想起无数个在这里挥汗如雨的夜晚。那时候,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,膝盖火辣辣地疼,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练一组,再坚持一下。
可现在,他连抬脚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咔哒”一声,训练室的门被推开,康复师拿着训练计划走了进来。看到林天站在原地发呆,她没有立刻上前,只是轻轻关上门,走到他身边。
“三天没训练了。”康复师的声音很轻,没有责备,只有平静。
林天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我练了又能怎么样?专家说的没错,我的爆发力没了,变向也慢了,就算练到天荒地老,也回不到巅峰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逼你训练的。”康复师走到他身边,看着玻璃窗外的雨雾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抑郁不是你的错,它是伤病和压力带来的副产品。你不是第一个被它困住的运动员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林天猛地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:“那我该怎么办?我看着自己的膝盖,就觉得自己是个笑话。我曾经是联盟的三冠FMVP,是奥运决赛的功臣,可现在,我连康复训练都坚持不下去,我就是个废人。”
他的话像决堤的洪水,一股脑涌了出来。这些天压在心底的委屈、恐惧、不甘,全都化作了眼泪,顺着脸颊滑落。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掉泪的人,可此刻,他却像个迷路的孩子,找不到出口。
康复师没有打断他,只是递过一张纸巾,等他情绪稍微平复,才缓缓开口:“你还记得你刚进联盟的时候吗?那时候所有人都说,亚洲球员打不了NBA的高强度对抗,说你顶多是个轮换边缘人。那时候你怎么熬过来的?”
林天愣住了,脑海里闪过新秀赛季的画面。那时候他每天泡在训练室,加练到深夜,对着镜子反复打磨自己的动作,膝盖磨出了血泡,就贴上创可贴继续练。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:我能行。
“那时候的你,靠的是不服输的劲儿。”康复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现在的你,不是没有劲儿了,是被恐惧困住了。你怕失败,怕再被质疑,怕让支持你的人失望。可你忘了,真正的对手,从来都不是那些专家,也不是那些质疑你的人,而是你心里的这个恶魔。”
林天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。他知道康复师说的对。这个内心的恶魔,不断在他耳边低语:“你不行了”“放弃吧”“回不去了”。这些声音像藤蔓一样,缠绕着他的心脏,让他喘不过气。
那天晚上,林天没有回宿舍,就坐在训练室的长椅上,坐了一整夜。窗外的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他看着训练垫上的影子,想起了父亲的话:“别人的看法,从来都不是你的人生。”
也想起了周琦和赵睿在康复中心说的:“我们还一起拿世界杯冠军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