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灰色的勘探车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一片荒凉戈壁的上空。下方,曾经水草丰美、商旅云集的绿洲早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龟裂的黄土地、裸露的沙石,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、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断壁残垣。天空是混浊的土黄色,弥漫着沙尘,不见日月。曾经碧波荡漾的孔雀河故道,如今只剩下一道道干涸皲裂的深沟。偶尔能看到零星几株枯死、发黑的胡杨木,如同狰狞的鬼影,矗立在荒原上,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干渴与死寂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楼兰?” 唐小猫趴在车窗边,不敢置信地看着下方一片死寂的荒原。这和她想象中的西域古国、丝路明珠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干旱的痕迹比中原更甚,目之所及,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绿色,只有无边的黄沙与砾石,在毒辣的(即便隔着防护罩也能感受到)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。
“嗯。” 皇甫少白的目光扫过下方,平静无波,似乎早已预料到眼前的景象。他操控勘探车开始下降,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。“毒瘴与旱魃肆虐,西域亦未能幸免。楼兰依靠孔雀河与地下暗河,本是西域最为富庶的绿洲之一,如今……亦成焦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但唐小猫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萧索。这里,毕竟是他母亲月璃公主的故国。
勘探车在远离残破城池的一片巨大风蚀岩柱后方悄然降落,这里恰好能遮挡来自楼兰废墟方向的视线。车门滑开,一股滚烫干燥、夹杂着沙土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,与车内恒温舒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。唐小猫忍不住皱了皱鼻子,赶紧从空间里取出两条轻薄透气的面纱,递了一条给皇甫少白:“这里风沙大,戴上挡一挡。”
皇甫少白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面纱,覆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。唐小猫也赶紧给自己系好,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,至少不会被灌一嘴沙子。
两人下车。皇甫少白随手一挥,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将两人笼罩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热浪和风沙。唐小猫则迅速将勘探车收回空间。做完这一切,皇甫少白自然地揽住唐小猫的腰。
“哎?”唐小猫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腰间一紧,脚下一轻,整个人便被带着腾空而起!耳畔是呼啸的风声,视线中下方的戈壁、岩柱飞速缩小、后退。皇甫少白施展轻功,身形如一道黑色的利箭,在嶙峋的风蚀地貌和低矮沙丘之间几个起落,速度快得唐小猫只能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,闭上眼睛,将脸埋在他肩头,生怕自己掉下去。
轻功,这也太刺激了!比坐过山车还猛!唐小猫心里嗷嗷叫,但奇异的是,除了最初的心跳加速,她并没有太多害怕的感觉。大佬的怀抱很稳,带着清冽好闻的气息,让人莫名安心。
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皇甫少白的速度放缓,最终轻盈地落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沙丘背后。他松开手,唐小猫脚踩到坚实的沙地,还有点腿软,下意识抓紧他的胳膊才站稳。她偷偷睁开一只眼,发现这里视野极好,能俯瞰到下方一大片区域。
只见不远处,竟然有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地。几十顶灰扑扑的蒙古包错落分布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。营地中间有篝火的痕迹,旁边拴着一些瘦骨嶙峋的路驼和马匹。营地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和破旧的车辆简单围了一圈,算是栅栏。一些穿着破旧皮袄、裹着头巾、肤色黝黑、眼神警惕的男女在营地中走动,偶尔能听到几句听不懂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喝。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、尘土和一种长期缺乏清洁的浑浊气味。
“这里是……客栈?”唐小猫有点不敢相信。这分明就是一个临时避难所或者小型部落聚集地,哪里像客栈?
“乱世之中,能遮风挡雨、交换物资、获取消息的地方,便是客栈。” 皇甫少白言简意赅地解释,目光锐利地扫过营地,“此地鱼龙混杂,跟紧我,莫要多言,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“嗯!”唐小猫用力点头,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小兴奋。这算是真正踏入西域的“江湖”了?
两人没有掩饰行迹,直接从沙丘后走出,向营地入口走去。他们这一身明显的中原服饰(虽然为了低调,唐小猫换了棉布衣裙,但样式和质地与西域本地人迥异),再加上皇甫少白那即便蒙着面纱也难掩的出众气质和挺拔身形,以及唐小猫即便裹得严实也透出的灵秀,立刻吸引了营地中所有人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,有警惕,有好奇,有打量货物的估量,也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。唐小猫被这些视线看得有些不舒服,下意识地往皇甫少白身边靠了靠。皇甫少白却恍若未觉,步伐沉稳,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营地中央一顶看起来最大、门口挂着一块歪斜木牌(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和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写着什么)的蒙古包。
一个穿着油腻羊皮袄、腰间挎着弯刀、满脸横肉、眼珠乱转的壮汉挡在了门口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,尤其是在唐小猫身上停留了片刻,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用生硬的汉语问道:“两位?住店?吃饭?”
看这架势,不像掌柜,倒像打手头目。唐小猫心里嘀咕。
“嗯。”皇甫少白只回了一个字,声音透过面纱,显得有些低沉冷漠。
那壮汉嘿嘿一笑,侧身让开:“里面请,里面请!掌柜的在里头!”
皇甫少白带着唐小猫走了进去。蒙古包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、劣质酒气和汗臭味混合的难闻气息。地上铺着破烂的毡毯,放着几张矮几。一个穿着稍显体面些、但同样满面油光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正对门口的主位矮几后,正拿着一个油腻的羊腿啃着,面前还摆着一壶酒。他看到进来的两人,尤其是走在前面的皇甫少白,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慢条斯理地放下羊腿,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和嘴。
“哟,稀客,稀客!” 掌柜的操着口音更重、但还算流利的汉语,站起身,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,目光却在两人身上迅速打量,“两位是从中原来的贵客?这兵荒马乱、毒瘴漫天的年月,还能走到咱们这地界,可真是了不得!快请坐,请坐!”
他热情地招呼着,指向旁边一张空着的矮几。但唐小猫注意到,随着他们进来,原本散坐在帐篷各处的几条汉子,都状似无意地挪了挪位置,隐隐封住了门口和几处可能逃跑的路线。帐篷里的气氛,瞬间变得有些凝滞。
皇甫少白仿佛没有察觉,带着唐小猫在指定的矮几后坐下。他并未摘下脸上的面纱,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掌柜,直接问道:“打听个消息。”
掌柜的笑容不变,搓着手:“好说,好说!这方圆几百里,就没有我‘百事通’不知道的事儿!不过嘛……” 他拖长了语调,小眼睛眯了起来,“这消息,也分三六九等,价钱嘛,自然也不同。”
“价钱好说。” 皇甫少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抬手,一枚黄澄澄的金叶子“叮”的一声,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那金叶子成色极好,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帐篷里响起几道粗重的吸气声。那些原本或坐或靠的汉子,目光顿时变得灼热起来,死死盯着那枚金叶子。
掌柜的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,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,他干笑两声,伸手去拿那金叶子:“贵客爽快!不知想打听什么消息?是找向导?找安全的路线?还是……”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金叶子的瞬间,皇甫少白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那枚金叶子竟然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,死死贴在矮几上,任凭掌柜的如何用力,竟然纹丝不动!
掌柜的脸色一变,帐篷里其他汉子的手,都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、棍棒,眼神变得凶狠起来。
“贵客这是何意?” 掌柜的收回手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变得阴鸷。
皇甫少白仿佛没看见周围骤然紧张的气氛,缓缓问道:“北狄三王子拓跋宏麾下,黑狼卫现今多少人马?驻扎何处?动向如何?”
此话一出,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掌柜的瞳孔微微一缩,盯着皇甫少白,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只是那笑容里已没了半分温度,只剩下狠戾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冲着北狄大王来的探子!兄弟们,拿下这两个中原细作!那小子杀了,女的留下!细皮嫩肉的,正好给兄弟们乐呵乐呵!”
他话音刚落,早已按捺不住的三十几条大汉齐声吼叫,拔出兵刃,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!一时间,刀光棍影,凶神恶煞,将这顶不算太大的蒙古包挤得满满当当,腥风扑面!
“啊!”唐小猫惊呼一声,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面对这么多凶徒,还是吓得心脏狂跳。她下意识地想躲,却发现皇甫少白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。
就在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独眼大汉,挥舞着生锈的弯刀,狞笑着砍向皇甫少白脖颈的瞬间
皇甫少白动了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唐小猫几乎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。她只觉眼前一花,那抹玄色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影子,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鬼魅般穿行在扑来的人群之中。
没有兵刃出鞘的声音,没有呼喝惨叫,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、沉闷的“噗噗”声和骨头错位的“咔嚓”声。
第一个独眼大汉的弯刀莫名其妙脱手飞出,插在了帐篷柱子上,他整个人则像被一头狂奔的牦牛撞中,弓着身子倒飞出去,砸翻了后面三四个同伙。
第二个从侧面扑来的瘦高个,手里的木棍还没落下,手腕就被一股巨力扭成了麻花,惨嚎着倒地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