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宝哥那小子,命硬得很。”范槐礼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嘴角泛起苦涩的笑,“有次我们被鬼子包围,他抱着机枪突突突扫倒一片,硬生生撕开个口子让我们突围,自己肩膀中了枪,硬是没哼一声。”
抗日战争胜利后,他们本以为能回家了,却被国民党军队一路裹挟,卷入了国共内战。范槐礼因为有点文化,先后在营作战科、后勤处任职,最后到了团后勤处,授了少尉军衔;宋狗宝则成了班长,在一线带兵打仗,勇猛依旧,身上的伤疤又多了好几处。
“长江战役那会儿,打得最惨。”范槐礼的声音低沉下去,眼圈泛红,“我们守在江边,共军的船像下饺子似的涌过来,炮弹在身边炸开,到处都是死人……狗宝哥为了掩护我们撤退,抱着机枪殿后,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说到这里,范槐礼再也忍不住,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,刘慧赶紧给他顺背,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范槐明和范槐荣听得心揪成一团,宋狗宝那憨厚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,那个一问他啥时候娶媳妇就总憨笑着说“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洪洞娶媳妇”的年轻人,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。
“后来呢?”范槐荣的声音哽咽着,追问了一句。
范槐礼抹了把眼泪,继续说道:“部队一路南撤,最后退到了福建平潭岛。那边潮湿得很,我水土不服,又在一路南撤途中胸口中了弹负了伤,在随军医院先是得了痢疾,上吐下泻差点没死了,后来又落下了肺气肿,稍微动一动就喘不上气,咳嗽的厉害。”
国民党部队准备退往台湾时,像他这样的病号成了累赘,被扔在了平潭岛,只给了几块银元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异乡时,共产党的队伍解放了平潭,把他送进了改造营。
“人家没打没骂,还给我治病,教我认字学政策。”范槐礼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,“知道我是被裹挟当兵的,教育了几个月就把我放了,还给了路费,让我回家。”
他拖着病体,带着刘慧一路北上,凭着模糊的记忆打听连城的方向,走了整整半年,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,全靠刘慧的搀扶和“一定要回家”的信念撑着。
“我总想着,哥你们肯定还在等我。”范槐礼望着范槐明和范槐荣,眼里满是庆幸,“没想到……真的找着了。”
听着范槐礼的经历,堂屋里一片寂静,只有范槐礼压抑的咳嗽声。范槐明抹了把眼泪,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也说了出来——范庆玄去世,范槐青带着家人回了山西,自己赌博输光家产,后来又重新开荒的种种。
“是哥对不起你,没能看好家。”范槐明红着眼圈,声音里满是愧疚,“要是当年我没……”
“哥,过去的事就别说了。”范槐礼打断他,咳了两声,“活着就好,咱兄弟还能见面,比啥都强。”
范槐荣也把自己娶了王莲香、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事说了,又讲了这两年在尹家台开荒的日子,说着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现在好了,你回来了,咱兄弟仨又能在一块儿了。”范槐礼闻听也露出了一丝温馨的笑容:“我跟刘慧也有两个孩子,也都十来岁了,兵荒马乱的,一直寄养在刘慧老家,好几年都没见过了,等这边安顿好了,就过去接回来!”
王莲香端来刚做好的玉米饼和土豆汤,刘慧赶紧起身帮忙,两个女人虽然刚见面,却像认识了很久似的,一边忙活一边说着家常。范恩成、范恩才和范恩元围在范槐礼身边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的二伯,范秀莲则被刘慧抱在怀里,一点也不认生,还伸手去抓刘慧的头发,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傍晚时分,王莲香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,炖了满满一锅鸡汤。范槐明特意从地窖里拿出珍藏的青稞酒,给范槐礼倒了小半碗,自己和范槐荣则大碗喝着。鸡汤的香气混着酒香,在堂屋里弥漫开来,驱散了多年的阴霾。
“来,为了咱兄弟重逢,干一杯!”范槐明举起碗,眼里闪着泪光。
“干!”范槐荣和范槐礼也举起碗,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在为这迟来的团聚喝彩。
范槐礼喝了口酒,咳嗽了两声,脸上却泛起久违的红晕:“等我病好了,也去尹家台开荒,咱兄弟仨一起干,把日子过起来,说不定……还能把槐青哥他们从山西接回来。”
“对!”范槐荣激动地说,“等有了钱,我就去山西找槐青哥,还有那边那些亲人,告诉他们咱兄弟都在,家还在!”
范槐明望着窗外的星空,心里百感交集。这些年的颠沛流离,失去的土地,离散的亲人,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。他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范槐礼的病需要调养,孩子们要上学,地里的活计也不能停,但只要兄弟仨在一起,只要这院子里还有烟火气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夜渐渐深了,堂屋里的灯还亮着。范槐礼因为身体虚弱,被安排在里屋休息,刘慧守在旁边照顾。范槐明、范槐荣和王莲香坐在外屋,还在说着话,时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大通河的流水声从院墙外传来,温柔而坚定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离别与重逢、苦难与希望的故事。普官山的方向,星空格外明亮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土地,看着这一家人,在经历了无数风雨后,终于重新聚在一起,迎接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。而尹家台沙沟两岸的新田,正在夜色里静静生长,等待着秋天的丰收,也等待着范家人更加红火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