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如纱,笼罩着江面。一艘从广陵驶来的民船缓缓靠岸,船头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。他身着半旧的青布棉袍,负手而立,望着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目光沉静如水。
正是淮浦张昭。
身后,十三岁的长子张承提着两只书箱,轻声道:“父亲,咱们到了。”
张昭没有回答。
他在看。
看渡口的秩序。那些南下避难的徐州百姓,扶老携幼,面有菜色,却没有争抢推搡。官府的人在登记造册,分发干粮,态度温和。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跌倒了,立刻有差役上前搀扶,替她捡起散落的包袱。
张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这一路南下,他见过太多混乱。有的渡口人满为患,争渡者相互推搡,落水者无人相救;有的地方官兵趁火打劫,勒索难民,稍有反抗便刀兵相向。
唯独这里——
“父亲,”张承轻声道,“这里比咱们一路见过的那些渡口,好太多了。”
张昭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不是因为这里好,是因为管这里的人好。”
他迈步下船,踏上了吴县的土地。
脚刚落地,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便迎了上来,躬身一礼:
“敢问可是淮浦张昭张先生?”
张昭微微颔首。
那年轻人喜形于色,又是深深一揖:
“在下吴郡郡丞孙邵,奉使君之命,在此恭候先生多日了!使君说,先生若至,务必先迎入馆驿歇息,他明日亲来拜访。”
张昭眉头微挑:“蔡使君知道我要来?”
孙邵笑道:“先生之名,天下皆知。使君早就说过,张子布这样的贤才,一到扬州立刻告知于他。先生请先至馆驿歇息,明日使君必亲来拜访。”
张昭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吴县馆驿。
这是一座精致的院落,院中种着几株腊梅,正值花期,暗香浮动。屋内早已备好热汤热饭,炭火烧得正旺。
张昭沐浴更衣,用过饭食,独坐窗前。
窗外,那几株腊梅在月色下静静绽放,金黄的花瓣如蜡似玉,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张承小心翼翼地问:“父亲,那位蔡使君,真的会亲自来吗?”
张昭望着那株腊梅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轻声道:“承儿,你知道腊梅为何在冬日开放吗?”
张承一怔,摇了摇头。
张昭缓缓道:“因为它不与百花争春。它等的是最冷的时候,等的是百花凋零的时候,等的是最需要它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:
“为父等了一辈子,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时候。等一个最冷的时候。现在使君,初掌扬州,正是用命之时。”
张承似懂非懂。
张昭没有再解释。
他只是望着那株腊梅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翌日辰时。
张昭早早起身,整了整衣冠,在院中负手而立。
院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年约二十出头,身着寻常青色深衣,外罩一件半旧玄色大氅,腰间连玉佩都没有挂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但那双眼睛却沉稳得惊人,目光温和而深邃,看人时专注得仿佛要把人看透。
正是蔡泽。
他身后只跟着一个魁梧的汉子,便装而立,但那双藏在衣袍下的手,隐隐透出几分凌厉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院中一片寂静。
只有那几株腊梅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暗香浮动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,仿佛都在打量,都在掂量,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
良久,蔡泽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卑不亢,不冷不热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真诚。
“先生一路辛苦。”
张昭也笑了。
那笑容同样不卑不亢,却多了几分审视之后的释然。
“使君久候了。”
蔡泽迈步上前,与张昭并肩站在腊梅树下,一同望着那满树金黄。
他转头看向张昭,目光清澈而坦诚:
“泽虽年少,却也知道,像先生这样的贤才,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如今讨董未尽全功,天子蒙尘,黄巾复起,天下大乱。张公,有经天纬地之才,何苦老于荒野。”
张昭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使君可知,昭为何不愿仕于陶谦?”
蔡泽看着他,认真道:
“愿闻其详。”
张昭负手而立,目光变得悠远:
“陶恭祖三次征辟昭,昭三次拒绝。外人以为昭清高,以为昭不识抬举。可他们不知道,昭拒的,不是官职,是那个人。”
他转头看向蔡泽,目光直视:
“陶谦此人,刚愎自用,多疑少断,虽镇抚一方,却非定国安邦之才。”
“昭这一生,只想找到一位明主,把这一腔热血,托付给他。”
他看着蔡泽,一字一句道:
“使君,您是明主吗?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腊梅的暗香在空气中浮动,远处隐约传来渡口的喧哗。
蔡泽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折下一枝腊梅,递给张昭。
“先生,你看这枝腊梅。”
张昭接过,没有说话。
蔡泽指着那金黄的花瓣,缓缓道:
“它开在冬日,开在最冷的时候。它知道自己不会开太久,知道自己终将凋零。但它还是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:
“泽不知道先生觉得值不值得。泽只知道,泽想做的,就是在这乱世之中,做一枝腊梅。”
“不求与百花争春,不求与群芳斗艳。只求在最冷的时候,在万籁俱寂的时候,开出一树花来,让天下不曾枯寂。”
他转头看向张昭,目光清澈如初:
“让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,能有一丝温暖;让那些无处容身的贤才,能有一处栖身之所;让那些在乱世挣扎的人,能有一线希望。”
“至于值不值得——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:
“泽不知道。泽只知道,若没有人去做,这天下,就真的只剩寒冬了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一片寂静。
张昭握着那枝腊梅,久久不语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这一生,见过太多人。
唯独眼前这个人——
坦诚得让人心惊。
他不说什么“济世安民”“匡扶汉室”的大话,不画什么“封侯拜相”“共享富贵”的大饼。他只是说,想做一枝腊梅,在最冷的时候开一树花。
可正是这样朴素的话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他动容。
张昭忽然躬身下拜,深深一揖到地:
“主公在上,请受张昭一拜!”
蔡泽连忙扶起他,动容道:
“先生请起!泽何德何能?”
张昭抬起头,眼中已微微泛红:
“主公方才那番话,昭信了。主公不欺昭,昭必不负主公!”
他握住蔡泽的手,声音微微发颤:
“昭这一生,等了一辈子,就是在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。今日,终于等到了。”
蔡泽看着他,重重点头:
“先生,泽得先生,如鱼得水!”
两人回到屋中,相对而坐。
气氛已截然不同。
张昭看着蔡泽,眼中满是感慨:
“主公可知,昭昨夜在院中站了许久,看着那几株腊梅,心中一直在想——明日来的这个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他苦笑一声:
“昭想过很多种可能。或许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,或许是个老谋深算的枭雄,或许是个礼贤下士的明主。唯独没想到——”
他看着蔡泽,目光复杂:
“唯独没想到,是个会折梅赠人的读书人。”
蔡泽笑了:
“泽本来就是读书人。不过多读了几年兵书,多打了几场仗罢了。”
张昭摇摇头:
“不一样的。主公打的那些仗,昭都听说过。宛城救蔡瑁,长社破波才,冀州斩张角,讨董破汜水,广陵败陶谦——哪一仗不是打得漂漂亮亮?”
他看着蔡泽,认真道:
“但昭今日见的,不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将军,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使君。昭见的,是一个站在腊梅树下,说想做一枝腊梅的年轻人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
“就是这个年轻人,让昭心甘情愿,俯首下拜。”
蔡泽沉默片刻,轻声道:
“先生过誉了。”
张昭看着蔡泽,忽然问道:
“主公打算如何用昭?”
蔡泽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泽想请先生出任会稽郡丞。”
张昭微微一怔。
郡丞,一郡副手,位高权重。他初来乍到,寸功未立,蔡泽竟委以此任?
蔡泽看出他的疑虑,继续道:
“会稽是大郡,户口众多,政务繁杂。毛孝先虽能干,但毕竟一人难支。先生去,正好协助他处理政务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张昭凝神静听。
蔡泽看着他,目光凝重:
“会稽山越众多。徐公明这几年虽剿抚并用,收服了不少山越,但仍有不少部落散居山中,尚未归附。这些山越人,有的愿意下山编户,有的仍在观望,有的甚至时常劫掠边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