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回希望镇的路，比来时慢了三倍。
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约瑟夫。
那个老人走几步就要停一下，回头看一眼北边的方向，看一眼那片嵌着他女儿的山丘。他什么话都没说，但那两团燃烧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明灭——像是挣扎，又像是告别。
老高走在他旁边，难得没有贫嘴。
他看得出来，这个老头正在经历某种……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。
“你女儿……”老高开口，又咽回去。
约瑟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问什么？”
老高挠头：“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约瑟夫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叫艾米莉。”他说，“活了八个月。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，是我一个人把她带大的。”
老高愣了。
“八个月……能带什么？”
“能笑。”约瑟夫说，“能看着我笑。能伸手抓我的胡子。能在我抱着她的时候，把头靠在我胸口，听我的心跳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八个月，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八个月。”
老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约瑟夫看着他，那两团燃烧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柔和。
“谢谢你。”
老高愣住了。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你愿意听。”
---
老方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灰鬃的缰绳缠在手腕上，粗糙的皮革贴着皮肤，硌得有点疼。但他没摘。
护身符在胸口，比之前又淡了一点。
他能感觉到。
那些光芒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。
每一次用，就少一点。
“方远航。”
艾克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老方停下脚步。
艾克斯走上来，金色的纹路在傍晚的天色里格外醒目。
“那个东西，”它说，“快用完了。”
老方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艾克斯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会继续用吗？”
老方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，看着那些涌动的黑暗，看着那个跟在队伍后面、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的老人。
“因为有人需要被记住。”
艾克斯的金色纹路流淌着。
“在我们文明里，‘记住’是一种功能。记录数据，存档备份，防止信息丢失。”
“但在你们这里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在你们这里，‘记住’是另外一种东西。”
老方没有说话。
艾克斯继续说。
“我分析了一下那个叫约瑟夫的人类。他的身体已经被贪婪生物转化了至少百分之七十。按道理，他应该已经完全失去自我意识，变成那些黑暗的一部分。”
“但他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方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女儿看他那一眼。”
艾克斯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它说：
“一眼，能抵百分之七十的转化？”
老方摇头。
“不是‘抵’。是‘记住’。”
“他被记住了。”
“所以他还活着。”
艾克斯的金色纹路，极其缓慢地流淌着。
那是它在“思考”。
“如果，”它说，“让所有被转化的存在，都被‘记住’呢？”
老方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艾克斯。
艾克斯也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行不行。”艾克斯说，“但按照约瑟夫的案例，‘记住’的力量，可以对抗转化。”
“如果能把这个力量放大——不是对一个存在，而是对一片区域，甚至对所有被转化的存在——”
老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贪婪生物就失去了食物来源。”
艾克斯点头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“它们会饿死。”
---
希望镇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
村子里的灯火，在黑暗中格外显眼——那是老于用从像素大陆带来的材料做的一些简陋的油灯，虽然暗，但足够让人安心。
老赵第一个走进去。
老于从棚子里冲出来，看到他们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们回来了！”
老高张开双臂，准备迎接一个热情的拥抱。
老于从他身边跑过去，一头扎进老方怀里。
老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，愣在原地。
“……老于？”
老于抱着老方，浑身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在山下……看到北边那个山丘……有光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很久没动静……我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老方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但他的手，轻轻拍了拍老于的后背。
“没事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老于哭了。
老高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——
也挺好。
---
老潇把约瑟夫带到村子中央，让他坐下。
村民们围过来，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陌生人——或者说，这个“半人半怪物”的存在。
约瑟夫没有在意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周围的火光，看着那些活着的人，看着那些还没有被转化的孩子。
他的眼睛里，那两团燃烧的光，比之前暗淡了一些。
“这里，”他说，“比北边好。”
老潇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能说说，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约瑟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北边本来有三个村子。大的那个叫北境镇，有两百多人。小的两个加起来也有一百多。”
“三年前，贪婪生物开始往北推进。”
“最开始，大家以为能守住。建墙，挖壕沟，组织民兵。”
“但守不住。”
“不是因为打不过，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它们会‘转化’。”
老潇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转化？”
“你们见过的那种进攻，只是它们的‘试探’。”约瑟夫说，“真正可怕的，是‘转化之夜’。”
“每个月有一次，黑暗会变得特别浓，浓到伸手不见五指。那个时候，只要被黑暗碰到，就会被‘转化’。”
“先是失去记忆，然后是失去名字，最后——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最后，变成它们的一部分。”
老潇沉默了。
约瑟夫继续说。
“北境镇就是那样没的。一夜之间，两百多人，一半被转化，一半被吃掉。”
“我带着我女儿往山上跑。跑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她被黑暗追上了。”
他的声音，第一次有了颤抖。
“她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就一眼。”
“然后，她就不见了。”
老潇坐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
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约瑟夫看着她。
“那个叫方远航的人，在北边那个洞里，让我女儿的名字，重新出现了。”
“他让我知道，她还在。”
“哪怕只是被记住。”
“她也还在。”
老潇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以，你愿意帮我们？”
约瑟夫看着她。
那两团燃烧的眼睛里，第一次，有了一种老潇能读懂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