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1章 耀州驿(1 / 2)

万历46年十一月初五,宜出行。

清晨雾气迷蒙,寒风凛冽,积雪在刺目阳光下五彩斑斓,冰冻的大地枯黄与雪白交织,荒凉凄美。

营口东门外,一条似有若无道路蜿蜒向东北方向。

出行队伍如长龙,为苍凉大地点缀了一点生机。

队首两列骑兵并行,骑兵服饰一统,头戴黑漆笠盔,身穿红呢双排铜扣大衣,外罩墨色毛呢披肩,足蹬黑漆马靴,左腰挎刀右腰挎燧发火铳,马鞍后卷着圆型兜囊。

马蹄声声,行进间自有一番肃杀气势。

道路难以言表,只能说枯草曾被压弯过,骑兵行进无碍,但队伍当中的马车却一路咣当,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。

行不到二里,但见左手边连片的芦苇荡,而右手边则是一望无垠的阔叶林。北风吹过,如龙吟般的呼啸声回荡在天地间。

顶着北风行二十里汇入驿道。

驿道自梁房口始,向东延伸至耀州驿。

虽是路,但却前后不见人影,只这一支队伍在孤独行进。

沿着驿道再行二十里,方才见驿道旁有处村屯,房屋二十几座却也没见到一个活人。

下午三时许,终于赶至耀州驿。

耀州城夯土为墙,外有包砖,墙高十米,周长五里,有南北二门。

此时阳光正好,然而南门外的景象却令朱常瀛心情沉重。

放眼尽是连片的窝棚,几根枯枝上铺着芦苇便算是个家。

窝棚间有人影呆滞的走动着,好似行尸走肉。

随着马队靠近,无数双呆滞的眼眸汇聚向队伍。

朱常瀛有所猜测,问曹化淳,“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?”

曹化淳嗯了一声。

“抚顺关破,门户洞开,辽东就没有太平日子了。”

“几十骑建奴就敢深入腹地,数队人马分散劫掠,守军怯战,多闭门不出,漠视村屯糜烂。”

“百姓怕啊,只能南逃。如今沈阳,辽阳以东,除了墩堡守军之外,已经没多少人了。”

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奴婢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惨象,但愿没有第二次了。”

虽是早有预料,但朱常瀛的眉头还是拧成了川字。

“辽阳也是这般模样?”

“辽阳流民更多,各城堡不堪负担,只能将流民向南驱赶。”

“经略府有令,为防备建奴细作,各城禁流民入城,只令各城每日未时出城施粥,以安百姓。”

“可哪里来的粮呢,便有也只做做样子罢了,百姓还是要拿钱财去换。”

“没东西换了就卖儿卖女,可辽东不同于关内,大战就在眼前,无论官民皆人心惶惶,最不值钱的就是人。”

难怪路上没什么人,原来都是流民闹的,不敢出门了。

辽东的流民可不比关内,关内的流民只有锄头扁担,而耀州流民营地中有人扛着白杆长枪,有人背弓挎刀,或数人或数十人聚拢为一个小团体。

如此流民,去做山贼不要太方便。

不过辽东人少,山里的人更凶,做山贼显然是一份没有前途的职业。

这般持续下去,即便没有建州,朱常瀛觉着流民营也会蹦出个李自成来。

正思量间,城门大开,一队队手持长枪士卒冲出门外,驱散流民。

流民四散,让出官道。

一群官员士绅出城,前来迎接。

见有人前来迎接,曹化淳滚鞍下马,站在马前泰然等待,这就已经很给面子了。

宰相门前三品官,何况老曹有官身,提督营口市舶副监,便是见了杨镐也不虚。

朱老七费尽心机弄的转运衙门,可不仅仅为了搞运输,打击走私、征收商税、教育辽东的军头豪族本份做人也是目的之一。

营口市舶司,正监杨家春,副监曹化淳。

虽然曹化淳从来不管这一摊,但职位却挂着他的名。

身份而已,有些人求而不得,有些人随手拿捏。

最近这半年,一向目无法纪,漠视朝廷的辽东商贾豪族也体验到了福建同行的快乐。

别管有多不招人待见,但转运衙门的存在却实打实的为人所知,哪怕是骂名。

见礼寒暄,打头官员为耀州备御崔彦。

辽阳崔氏为辽东大族,祖上追随成祖北征,因功得世袭千户。

世袭武官在辽东算不得什么,一抓一大把,若没有实职则啥也不是。但崔氏经营的不错,数代出人杰,在辽东武勋中颇有地位,族中子弟为官的也多。

这也不是重点,之所以能入曹化淳法眼,在于崔氏为辽阳地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!

十几代人经营,划屯田为私田,又特么圈地开荒,良田何止万亩。还有吃空饷喝兵血拿回扣搞走私......

这种地方豪族,只要赚钱的买卖就没有他不伸手的,无孔不入,妥妥的县城婆罗门。

崔彦做梦也不会想到,眼前的死太监甚至知道他有几房小妾。

崔彦看着队伍完全懵逼,知道有人来,却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,马车几十辆,人足有六七百。

最令人震惊的则是骑兵,那马个顶个的都是良驹,看着令人直流口水。骑兵虽然穿着怪异,但行走坐卧自有规矩,动作整齐划一,绝不简单。

初次见面,崔彦也不好多问,与曹化淳见礼过后,验过官凭文书,恭恭敬敬将人迎入城中。

耀州城虽然不大,但城内有四分之一区域为军营,安排几百人的住处还是很轻松的。

待安顿好,曹化淳在崔彦盛情相邀之下吃席去了。

朱常瀛没有去,他在等人。

约半个时辰过后,梁有贞带着两个中年员外模样人进来。

一个皮货商人,一个药材商人,北洋商行的外围,兼职打探消息,俗称线人。

二人显然被梁有贞提点过,行礼过后便规规矩矩的一旁站着,好似刚进门的小媳妇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
朱常瀛问那皮货商人,“耀州的米价多少了?”

“回大人,耀州的米价已经去到二两四钱,但有价无市。”

“城中有军多少?”

“不超过千人,各府家丁约三百人,营兵有弓手两百,有马百五十。”

“欠饷么?”

“营兵已经四个月未发饷了,但月米还是有的,勉强可果腹。”

真是离了大谱,耀州乃辽东转运中心,如此战略要地驻防军竟然缺额将近七成。

窥一斑而知全豹,也就不难理解打建奴为何要在半个大明调兵了。

想的更深一点,这个家丁制度怎么可能撑起一场大规模战役呢?

顺风战,则抢功。逆风战,则自保。

除非有哪一家家丁过万,不过那就是军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