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问题,不是分一次田就能解决的。需要制度,需要规则,需要工业、需要商贸、需要科学、需要教育、需要慢慢摸索,需要慢慢改良。你们要的是革命,是彻底推翻重来。我要的是改革,是慢慢往前走。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,可咱们想去的地方,也许是同一个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。
茶馆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街上传来的叫卖声,隐隐约约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良久,周启明抬起头。
“张师长,您说的这些,我不是没想过。”
他轻声道:
“可我等不了那么久。那些农民也等不了那么久。他们现在就在受苦,现在就在挨饿,现在就在被人欺负。改革?改革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张阳看着他,忽然问:
“周先生,您是哪里人?”
周启明一怔,随即答道:
“浙江绍兴人。”
“绍兴是个好地方。”
张阳缓缓道:“鱼米之乡,出过不少读书人。您小时候,家里过得怎么样?”
周启明沉默片刻,目光微微闪动。
“我家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“我父亲是私塾先生,家里有几亩薄田。不算富,但也饿不着。我小时候见过村里那些佃农,过年都吃不上白米饭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道不公平。”
张阳点点头:“您见过不公平,所以想改变它。我见过不公平,也想改变它。咱们俩,出发点是一样的。”
周启明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张阳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,巷子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,屋顶上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,在风里飘来飘去。
“周先生,我知道您不信我。您觉得我是个军阀,是个骑在老百姓头上的人。可我告诉您,我张阳这辈子的心愿,就是让这川南的老百姓,能过上跟上海、跟美国那些普通人一样的日子。有饭吃,有衣穿,有书读,有病能看,老了能有个着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启明。
“也许我这今年做不到。也许我明年也做不到。可只要往前走一步,就离那个目标近一步。你们走的是快车道,我走的是慢车道。可我不想跟你们撞车。”
周启明沉默良久。
“张师长,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您是个明白人。”
张阳苦笑:
“明白有什么用?明白的人多了,能做到的有几个?”
周启明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张师长,我们不会停止工作。”
他缓缓道:
“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公平,还有压迫,我们就会继续走下去。这是我们的信念,改不了的。”
张阳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但是!”
周启明顿了顿。
“我可以答应您一件事。”
张阳继续看着他,并没有说话。
周启明道:
“只要您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好,不欺压他们,不剥削他们,我们不会跟您武装对立。这川南的地盘,您想怎么管就怎么管。我们不跟您争。”
张阳沉默片刻,深深看着他:
“周先生,这话,您能代表你们的人吗?”
周启明微微一笑:
“我不能代表所有人。但这句话,是我来之前就跟他们商量好的。他们同意。”
张阳端起茶盏,对着他举了举。
“周先生,这杯茶,我敬您。”
周启明也举起茶盏。
两只粗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