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的胡须也被轻轻扯动。
“是。”诸伏高明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,笑声里带着默契的暖意。
他没有说出更深的缘由——前段时间,因为这个人突然离开,加上自己一场小病后精神恹恹,懒得每日刮理,便趁机留了起来。
白川见月忽然抬起手指,摩挲着自己的下巴,笑意更深:“对了。hiro也留了胡子。就在下颌一周,密密的一圈,完全变成个成熟大叔的模样了。”
诸伏高明也轻笑出声,笑声里却揉进了一丝遥远的、如薄雾般的怅惘。他伸出手,指腹带着无限温柔,轻轻抚过白川见月的下颌,仿佛在勾勒着弟弟可能存在的胡须轮廓:“是吗……看来,是跟以前那张照片上画的恶作剧一样了?应该很帅气吧。”
白川见月:“嗯。”
……
后来,在一个春日微雨、泥土气息湿润的清晨。两人于庭院僻静的一隅,挖开松软的泥土。诸伏高明将那部带着狰狞弹孔与暗沉血渍的手机,用洁净的细棉布层层包裹,如同敛葬一位无言的战士,郑重地放入穴底。白川见月则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稚嫩的樱花树苗移栽其上。湿润的泥土被一捧捧覆上,掩埋了冰冷的金属与凝固的过往,也埋下了一颗生的种子。
第二年的春天,那棵樱花树便如约开出了第一树繁花。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,温柔而坚韧。年复一年,树影渐高,花开得一年盛过一年,绚烂如云霞,仿佛将所有的思念与哀恸,都化作了枝头最蓬勃的生机,在每一个轮回的春日里,无声地诉说着怀念,也沉默地守护着庭院中,那份历经风雨却愈发沉静温暖的相依相伴。
……
诸伏高明以为,这如庭院溪水般潺潺流淌的宁和岁月会一直持续下去。直到(三年后的)新年刚过不久,白川见月毫无预兆地再次提出要远赴东京。
说“毫无预兆”或许并不准确。征兆其实早已悄然浮现。
元旦甫过半月,白川见月就开始几乎日日询问日期,即便诸伏高明已特意买了挂历悬于墙上,仍会得到他固执的探询。
银发青年常常伫立在冬日萧瑟的庭院里,对着那些被寒风剥去叶片的枯枝出神,目光穿透眼前的景象,投向某个遥不可及之处。更反常的是,在冬寒尚未退尽的某天,他忽然翻出了夏季单薄的短袖衣衫,直到被诸伏高明提醒,才又沉默地放了回去。
“真的是去东京吗?”而不是去往某个奇妙的、他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的地方。
诸伏高明的声音很轻,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。他凝视着白川见月的眼睛,试图在那双深邃的红眸中找到确切的答案,而非一个模糊的指向。
“还不确定。要去东京看看才知道。” 白川见月的回答依旧平静,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诸伏高明死水微澜的心湖,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。
这模棱两可的话语,像一层薄纱,轻覆于未知的旅途之上。
“要去多久?”诸伏高明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 白川见月的目光掠过庭院还未抽芽的嶙峋枝桠,飘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一定要去吗?” 诸伏高明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。
“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,” 白川见月转回头,眼神温和却坚定,“不过,还是去一趟比较好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诸伏高明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。他强迫自己松开无意识间紧攥的指节,将翻涌如潮的忧惧强行按捺回心底,只余下最简单的期盼:
“记得早点回来。”
……一定要回来。
“嗯。” 白川见月忽然上前一步,脸上毫无预兆地绽开一个粲然笑容,如同骤然刺破厚重云层的阳光,瞬间驱散了冬日的阴郁。
他伸出双手,掌心温暖,轻轻捧起诸伏高明写满忧虑的脸庞,强迫他看向自己笑意盈盈的红眸,“别露出这种表情啊,taka先生。” 声音轻快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我又不是去什么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”
可是……
诸伏高明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的不安、惶恐、深埋的猜测,都哽在心间。他只是猛地伸出双臂,将眼前这个即将带走他所有暖意与光亮的身影,紧紧地、密不透风地拥入怀中。如同濒临灭顶之人抓住唯一的希望。他把脸深深埋进白川见月带着柔和气息的颈窝,固执地重复着:
“早点回来……”
怀中的温暖最终还是抽离了。
玄关的门扉发出轻微的一声叹息,轻轻合拢,隔绝了门外凛冽的世界,也带走了那一抹银色的身影。偌大的宅邸瞬间沉入一片空旷的死寂,唯有一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孤独回响。
诸伏高明僵立在原地。年届三十五,自诩历经沧桑,此刻却清晰地感到内心某个部分在急速坍缩、倒退,变得如孩童般脆弱易碎,惶恐不安。
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:也许……他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吧?像他最初讲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一样。而现在,到了命运召唤他回去的时刻?
这毫无根据、甚至违背常理的臆想,仅仅因为对象是“白川见月”,便在心中疯狂滋长,几乎要成为深信不疑的真相。
或者……更冷静也更残酷地推想,也许并没有什么奇幻的理由。他只是……厌倦了。厌倦了这长达七年、几乎朝夕相对、平淡得如同白开水的日常。厌倦了……诸伏高明这个人本身。所谓的“七年之痒”,终于也降临到了他们头上?
“呵……” 一声自嘲的苦笑逸出唇边,诸伏高明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不行啊……shiro才离开一天,思绪竟已混乱如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。诸伏高明啊诸伏高明,你何时变得这般患得患失……
他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堆积如山的卷宗。然而,失去了那位神秘的“五円侦探”偶尔精准投递的关键拼图,手头这桩悬案久违地陷入了令人焦灼的泥淖。
他试图以高强度的工作麻痹神经,预备在办公室熬过又一个长夜,却被忍无可忍的大和敢助劈手夺走了文件。
“我真是受够你这张死人脸了!” 大和敢助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洪亮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,“诸伏高明!不管你们是吵架了、分居了还是TM的分手了!想见就立刻滚去东京!想说什么话就赶紧打电话说!想把人追回来就别在这儿装深沉!做不到就立刻给我滚回家睡觉!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闹别扭的小鬼吗?”他毫不客气地推搡了诸伏高明一把。
“呵……五十步笑百步。我可不想被一个几十年了还在原地踏步、连心意都不敢表明的人说教!”诸伏高明反唇相讥。熟悉的斗嘴模式意外地撬开了胸口的郁结,沉闷的心绪似乎疏解了几分。
然而……敢助话虽粗粝,道理却无差。他最近确实太不像自己了。
……今天就早点回去吧。
做点好吃的犒劳自己,比如……就做炸虾好了。
推开院门,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庭院。冬寒的余威尚在,花坛本应是大片枯索。然而,眼前的景象却让诸伏高明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小小的花坛明显荒疏,枝桠横斜,枯叶堆积,杂草从缝隙间顽强地探出,显露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败。
明明……shiro才离开一个月而已。为什么这小小的庭院,这空荡荡的房子,这流逝的分分秒秒,都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?
古人云“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”,此语非虚。诸伏高明此刻才真正体味到其中的蚀骨煎熬。
他默默挽起衣袖,俯身清理花坛,动作专注而虔诚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枯枝断裂的脆响,杂草被连根拔起的窸窣,冰冷的泥土气息在指尖弥漫。晚餐是精心烹制的金黄炸虾,酥脆诱人。他拍下稍显齐整的花坛与餐盘的照片,发往那个熟稔于心的邮箱。
邮件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。
自从白川见月离开后,诸伏高明从未主动拨通电话,只以邮件传递着日常的碎片,维系着那根无形的丝线。
反倒是对方偶尔会从东京打来电话,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聊着无关痛痒的街景琐事,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寻常的异地恋人。
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。那无端而起、日夜啃噬内心的惊惶不安,仿佛自始至终,都只是诸伏高明一人的自扰。
……
听说,好运会随着叹息悄悄溜走。诸伏高明已记不清在这段分离的岁月里叹息了多少次,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自从枕边人离去之后,他的好运便如指间流沙,消逝无踪。
几次追捕行动都意外频发,徒劳往返,甚至有同僚在行动中负伤入院。坏消息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。直到那天,警部传来噩耗:大和敢助在追捕重要嫌犯时遭遇雪崩,行踪不明,生死不知。一连数日,搜救杳无音信。绝望的阴霾沉沉压在部门上空,众人几近默认了那最坏的结果。
唯有诸伏高明不信。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他,不惜违抗上级命令,孤身前往邻县敢助失踪的雪山区域。凭着对挚友的了解和对地形的精准判断,他成功擒获了潜逃的嫌犯,也在山脚下的医院里找到了身受重伤,深陷昏迷的大和敢助。
然而,当他怀揣着敢助生还的喜讯回到长野,命运却开了一个残忍至极的玩笑。
上原由衣,在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中,认定敢助已死,万念俱灰之下,竟已辞职远嫁他人。纵有千般理由——为查清两人都深深爱戴的警察的死亡真相,纵使阴差阳错、无人可责——命运的捉弄,终究让这对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,永远地擦肩而过,抱憾终生。
诸伏高明也因擅离职守、违抗命令面临严厉处分,将被调往偏远的辖区就任。尘埃落定前,他心中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:去东京!去见shiro!
连深埋雪崩之下的敢助都能找回来,他凭什么要被自己心中那些无聊的猜疑和怯懦缚住脚步?更何况,shiro早已告知了东京的住址。
敢助与由衣的错过,如同一记沉重的警钟在他心间震响——那些曾以为坚如磐石、命中注定的联结,亦可能在瞬息间被命运无情斩断。
他不想放弃,更不能放弃心中深埋多年的夙愿。
……
东京之行,首先冲击诸伏高明的并非重逢的喜悦,而是眼前这座气派得超乎想象的欧式大别墅。
他反复核对着手中的地址,确认无误。巨大的困惑满溢心间:shiro的钱是从哪里来的?不……以他的能力,若真想赚钱,绝非难事……
念头刚起,更阴暗的猜测便不受控制地滋生——难道……他只是厌倦了长野那平淡如水、甚至略显乏味的二人世界,向往更奢华、更自由的生活?如果是这样……刑警那点微薄的积蓄和退休金,好像完全支撑不了多久……
就在诸伏高明心乱如麻之际,厚重的雕花大门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缓缓开启。
白川见月的身影出现在中间,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,为那流淌的银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穿着素净的家居服,脸上是那熟悉的、温煦如春的笑意。
诸伏高明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手臂微抬,几乎要遵循无数次的本能将人拥入怀中,却在指尖触及空气的瞬间迟疑地收回,只化作一句带着距离感的生疏问候:“……打扰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便主动迎了上来,将他紧紧包裹。
白川见月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他的腰背,脸颊贴着他的颈侧,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:
“欢迎回来,taka先生。”
这句久违的问候,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瞬间撬开了诸伏高明心中所有强筑的堤防。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鼻腔与眼眶,他闭上眼,用力回抱住怀中这温热而真实的存在,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: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踏入宽敞明亮的客厅,室内的景象却与诸伏高明的想象大相径庭。没有穿梭的佣人,没有奢华的布置,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寂静。他走向那个体积惊人的双开门冰箱,带着某种求证的心情拉开——里面几乎是空的!唯有一份孤零零的、看起来冰冷而敷衍的三明治,蜷缩在角落的冷光里。
担忧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其他情绪。诸伏高明猛地转身,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:“你有好好吃饭吗?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怎么打扫?还有……这栋别墅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似乎清减了几分的脸颊。
白川见月:“别墅是九年前拍电影时认识的制作人北山爱理女士送的。她七年前就去世了。taka先生陪我出席了她的葬礼,还记得吗?”
“……哦。” 诸伏高明的记忆被唤醒,模糊地浮现出那位据说对白川见月视如子侄、慈祥温和的女士身影。心中的疑云散去些许,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卧室内床头散落的漫画书、随意搁置的游戏手柄,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深切心疼的情绪再次涌上。但,他还是将所有言语都咽下,只告知了自己即将远调新野署的消息。
“我会尽快回来的。” 诸伏高明看着他,语气郑重,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。
白川见月回以温和如初的笑容:“我也是。”
离别的时刻很快来临。
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而缱绻的吻,唇齿间是化不开的不舍与期盼。
诸伏高明转身欲走,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看着银发青年站在门口的身影,那些深藏的关切再次不受控制地淌出: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,一定告诉我。还有……记得好好吃饭,别总宅在房间里,偶尔出去走走……”
话匣子一旦打开,仿佛就关不上。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,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日常琐事。
白川见月只是安静地听着,脸上始终带着包容的笑意,一一应下:“好,知道了。”
最终,诸伏高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,消失在了东京的街角。
东京之行驱散了盘踞心头的部分阴霾,但分离的思念非但未减,在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绵长,如影随形。
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,每一日的等待都如同在砂纸上行走,煎熬而漫长。
……
半年后,峰回路转,诸伏高明被调回了长野县警总部。上原由衣也重返岗位。三人小组再次聚首,默契依旧,仿佛半年的分离从未发生。但空气中,又有什么东西切切实实地改变了。
敢助和由衣之间悄然生出了一根略带生疏的刺,总是在不经意间忽然刺痛。
至于诸伏高明……他变得更加沉默内敛,却也更加珍视眼前所能把握的一切。
他将庭院的花坛重新打理得生机盎然,草木葱茏,繁花盛绽,仿佛这片小小的勃然生机也在与他一同,执着地等待着某个人的归来。
日子如檐下的水滴,单调地滑落。
白川见月依旧没有回来。
担忧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,再次悄然缠绕上诸伏高明的五脏六腑。
他开始在每晚固定的时刻拨通那个号码。有时能接通,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倦意却依旧温和的嗓音,絮叨些琐碎日常,悬着的心便能短暂回落;有时则只有冗长的忙音,那单调冰冷的提示音便如重锤,一次次敲打着他早已绷紧如弦的神经。
一个风雪肆虐的日子,暴风雪封山的警报刚刚解除,诸伏高明立即驱车赶往一座偏远山区、发生命案的废弃教堂。
在现场,他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降谷零,景光幼时的挚友。通过上司隐晦的提点,他知道零正以伪装的身份,潜入某个庞大的犯罪组织进行着危险的卧底调查。他们没有相认,只是擦肩而过时,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重眼神。
那一刻,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诸伏高明的脑海:shiro……会不会也早已深陷于这片危险的阴影之中?所以才不得已突然离开?三年前,当他将景光那部染血的手机带回来时,身上是否就已沾染了那个黑暗世界的腥风血雨?
然而,身为警察的责任感如同枷锁,他无法、也无权直接开口询问。只能将这份噬骨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,在每一个只有忙音相伴的深夜里,独自吞咽堆积得越来越惶恐的猜疑。
等待,成为了他生命中最漫长、最寂寥的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