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锅冷了,话热了(1 / 2)

织坊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,将最后的光与热都封存在外。

小南的呼吸轻如柳絮,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。

床边温着的名贵灵药早已失了热气,她那双曾织出漫天星辰的手,如今连端起药碗的力气都已耗尽,或者说,是她早已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挣扎。

她的世界,只剩下窗外那一方小小的水洼,以及水中倒映的、属于永安村的天空。
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水面倒影中的景象却异常清晰。

一群稚嫩的孩童,正围着田垄间翠绿的“心菜”,唱着不成调的歌。

那不是祈求,也不是祷告,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诉说。

一个豁了门牙的男孩唱着:“心菜心菜,我的陀螺丢了,它是不是躲起来睡懒觉了?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接着唱:“心菜心菜,阿娘的咳嗽什么时候才能好,我不想再听她夜里难受的声音。”

歌声稚嫩,却像一根根温柔的针,轻轻刺破了小南心中那层坚硬的、由七年沉默织就的茧。

她看着倒影中孩子们纯真的脸庞,他们不再将痛苦和秘密粗暴地塞给植物,而是用歌声将其编织成愿望,让它随风飘荡。

原来,被压抑的情感,也能开出这样的花。

一抹极淡的笑意,如初雪消融,在她干裂的唇边漾开。

她微微侧过头,气若游丝,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了七年来的第一句话:“原来,沉默也能长出声音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。

那架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古老织机,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构成机身的木料寸寸崩解,化为齑粉。

而织机上、织坊内,那成千上万匹耗尽她心血的织物,却在同一时刻挣脱了束缚,如被赋予了生命般腾空而起。

丝线舒展,色彩迸发,它们在空中化作亿万只斑斓的彩蝶,冲破了织坊的屋顶,汇成一道绚烂的洪流,朝着四面八方的村落飞去,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盛大告别。

月咏是在灶台前收到那个朴素木盒的。

送来的是村里的一个孩子,他说,一只最漂亮的蝴蝶落在了他家窗台,然后就看到了这个放在门口的盒子。

盒子里没有遗言,没有信物,只有一本手织书。

书的封面,用最细的金线绣着四个字——《无字千言》。

月咏的手指抚过封面,那触感如此熟悉,仿佛还能感受到小南指尖的温度。

她一页页翻开,书页洁白如新,没有任何文字。

但在每一页的页脚,都绣着一个极其微小的、独一无二的符号。

月咏认得它们,每一个符号,都代表着一个曾因执念而迷失在“晓”的阴影之下的人。

这本书,是小南为他们所有人写的墓志铭,一部无言的史诗。

当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指尖猛地一顿。

页脚处,赫然绣着两个清晰的字:叶辰。

旁边,还有一行用血色丝线绣成的小字:“他忘了自己,所以我们记得。”

那一瞬间,月咏万年冰封的脸上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泄露出来,她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,仿佛那两个字有千钧之重。

她合上书,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足以将人溺毙的悲伤强行压下。

她将《无字千言》小心翼翼地藏入灶台下方一堆无人问津的旧书里,正要盖上石板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自己那本残破的《千言集》。

书卷的边缘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崭新的墨迹,笔迹娟秀,墨痕未干,仿佛是凭空出现的:“你说不出的,我都替你说了。”

春耕时节,永安村迎来了一个全新的祭典——“默言祭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