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大雪初霁,少年的身体也已康复。
他没有再多问一句,只是在离开前,深深地对叶辰鞠了一躬。
他在柴棚外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,用随身携带的刻刀,一笔一划地留下了一行字:“这里有个不说名字的好人。”
这行字,成了新的路标。
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。
越来越多在风雪中得到过那碗热汤帮助的人,开始自发地前来。
他们见不到棚主,便将带来的干柴、米粮、盐巴默默放在棚外。
他们发现柴棚总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燃着火,锅里总是有着温热的汤。
后来,他们不再刻意寻找那个沉默的男人,而是开始轮流值守这座柴棚。
白天,他们为过路人施汤,延续着这份无言的善意。
夜里,他们便会离去,将这里留给那个神秘的“影子”。
他们将这座柴棚称为“影屋”。
无人知晓,每个午夜,当山林俱寂,叶辰都会如约归来。
他会仔细检查炉火是否足够旺盛,确保能抵御一夜的严寒;他会尝一口锅里的汤,看看味道是否依旧清淡,浓度是否恰好能暖身而不至于让人依赖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便会再次悄然离去,在黎明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除夕之夜,持续了数日的暴雪毫无征兆地停了。
天地间一片寂静,唯有积雪折射着清冷的月光,将世界映成一片琉璃色。
叶辰独自坐在棚中,这是他最后一夜的守候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,层层打开,里面静静地躺着最后一片“回音草叶”。
那草叶薄如蝉翼,脉络间流动着淡淡的银辉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草叶轻轻放入沸腾的锅中。
草叶遇热即化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只在汤水中融成了一道微不可见的银丝,缓缓沉入锅底。
刹那间,风起了。
不是寻常的朔风,而是一股温柔而浩荡的气流,穿过每一根松针,拂过每一寸积雪。
紧接着,一阵清脆的铃声,竟自永安村的方向遥遥传来。
叮铃——
那不是一声,而是千百声铜铃同时齐鸣,汇成一道悦耳的洪流,绵延不绝,响彻整个雪夜。
这声音里没有了引导,没有了悲伤,只有纯粹的、释然的宁静。
叶辰缓缓抬头,望向被洗净的夜空。
满天星斗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,低声流转,光华璀璨。
他身前那锅汤的水平静如镜,倒映出的却不是星空,而是一张他刻骨铭心的面容。
月咏。
这一次,她不再凝视着他,眼神里也没有了牵挂与不舍。
她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,如同当年初见时那般明净,然后缓缓转身,一步步走向那片由星光铺就的深处,身影渐渐融入了无尽的光海。
黎明时分,第一缕晨曦刺破地平线。
叶辰站起身,用雪水熄灭了灶膛里最后一丝火星。
他将那口旧锅倒扣于地,拾起一截画过无数故事的炭笔,用力折断,投入尚有余温的灰烬之中。
他走出柴棚,没有回头。
雪地上,他留下最后一行笔直的足迹,延伸向远方。
在那足迹的尽头,一枚残破的铜铃碎片被深深地插入雪中,像一座为过往竖起的、微型而肃穆的墓碑。
也就在同一时刻,大陆的每一座“晚安屋”中,无论新旧,无论大小,那枚悬挂着的铜铃都毫无征兆地、无风自动,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。
一声之后,便彻底归于死寂。从此,再无引导,再无象征。
千万个坐在蒲团上、习惯了倾听的人们,在短暂的错愕后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他们依旧对着那间空无一人的小屋,对着那枚再也不会响起的铜铃,用一种全新的、更加平静的语气,低声说道:
“我说完了,轮到你了。”
风过处,无人应答。
但奇妙的是,每一个人,仿佛都在寂静中,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回响。
那座被遗弃在山岗上的“影屋”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渐渐被新雪覆盖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那块刻着字的岩石,在风中顽固地露出一角。
灰烬之下,或许还余着星点未尽的温热,只待第一缕春风,或是某个无意闯入的脚步,将其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