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贝壳内壁光滑如镜,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诡异的是,它能清晰地映出天空的流云和远处的海浪,却唯独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。
一个好奇的小孩捡起来,想凑到耳边听海声,却什么也听不到,里面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。
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,看了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:“这是‘空聆贝’,孩子。传说里,听了太多话、承载了太多故事的魂,在决定永远沉默之后,就会变成这样东西。”
他们无人知晓,这枚贝壳,正是叶辰用岛上最坚硬的石材,亲手打磨了一整月的替代品。
在昨夜的火焰中,它吸收了叶辰三十年来所有压抑的、无法言说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沉默。
也就在那个深夜,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陆上,所有或明或暗的“晚安屋”里,都发生了同样的异状。
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铜铃,在无风的静夜里,齐齐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,声音沉闷而短促,像是最后的呜咽。
而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回音草,银色的叶片在一瞬间尽数舒展到极致,随后又迅速蜷缩起来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永安村,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,一位守着老屋的老者在梦中惊醒。
他梦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男子,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浓雾前。
他觉得那背影无比熟悉,张口欲呼,对方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雾中,消失不见。
老者醒来后心悸不已,连忙起身,想趁着记忆清晰时将梦境记下。
可当他提起笔,饱蘸的墨汁滴落在纸上,却如遇水一般迅速晕开,最终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。
此刻,孤岛的茅屋里,叶辰正撕下墙壁上最后一张字条。
那是他初到岛上时写下的,上面只有三个字——“我还活着”。
他曾以此提醒自己,无论承载了多少他人的记忆,叶辰这个人,依旧存在。
而现在,他不再需要这个提醒了。
他将纸条投入即将熄灭的灶膛,火焰无声地卷过纸页,将其吞噬,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灰烬。
黎明时分,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瑰丽的绯红。
叶辰推开茅屋的门,赤脚走入清凉的浅滩,任由温柔的浪花漫过脚踝。
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气息。
他忽然抬起手,从颈间摘下那片早已干枯、却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草叶。
这是最后一片回音草。
他将草叶举到眼前,叶面光滑如镜,映出的却不再是某个倾诉者的脸,也不是月咏的面容,而是无数个身影的重叠。
有并肩作战过的边军战友,有小南冰冷的决绝,有鬼鲛肆意的狂笑,有鼬深沉的眼眸,有迪达拉绚烂的爆炸,有月咏温柔的担忧,有韩九娘风尘的笑,有哑女清澈的期盼,有那个失去儿子的老翁浑浊的泪……万千面孔在晨光中交织闪烁,他们轻轻地、无声地启动嘴唇,仿佛汇成了一句共同的话语。
“我们听见了。”
叶辰笑了。
他松开手指,那片承载了太多的草叶,在接触到海风的瞬间,悄然化作了最细腻的银色粉尘,纷纷扬扬,落入大海,再无踪迹。
他转过身,迎着初升的太阳,踏上了返回大陆的路。
他的身影在沙滩上渐渐变淡,好似一缕青烟,仿佛他从未在这座孤岛上停留过。
从此,世间再无守灶人叶辰。
唯有在大陆的千万屋檐下,在那一盏盏温暖的灯火旁,当有人将故事讲完,总会有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,在自己的心中轻轻响起:
“我说完了,轮到你了。”
而在这一切终结与开始的交汇点,遥远的永安村,那片曾被大火焚烧过的土地之下,某种被长久压制和遗忘的东西,似乎随着守灶人的消失,终于失去最后一丝束缚。
大地深处,传来一声无人能察觉的、极其轻微的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