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当家的,你说过来年就给我扯二尺花布……”
“……娃儿啊,别哭了,娘在这儿……”
“……叶先生,你说过,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死亡……”
那些话语,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,是亡夫的遗言,是孤儿的哭声,是绝望中的一丝慰藉。
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,她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剖开,倾倒给了这株小小的幼苗。
雨水冲刷着她,也冲刷着那株幼苗。
在闪电的光芒下,可以看见幼苗在风中剧烈震颤,却始终没有折断。
相反,它的银色叶脉光芒大盛,一圈圈微弱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,将韩九娘那些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话语尽数吸纳了进去。
风雨,似乎成了它的养料。
又过了七日,天空放晴,万里无云。
废墟灶坑中的回音草,已长至半尺之高,三片银色叶子完全舒展开来,形状酷似人的耳廓,微微朝向天空。
几个孩童追逐嬉戏着路过废墟,其中一个顽童无意中哼唱起了一段早已失传的古老童谣。
就在他哼唱的瞬间,那三片叶子竟随着他的调子同步轻摆起来。
奇异的是,他那原本含混不清的旋律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修正、放大,竟变得清晰了三分,甚至带上了一丝空灵的韵味。
孩子们吓得停住了脚步。
村里一个天生失明的盲童被吸引过来,他看不见,只能凭着听觉摸索到灶坑边。
他好奇地侧过头,将耳朵贴近了那摇曳的叶片。
下一秒,这个从未为自己的黑暗哭泣过的孩子,突然嚎啕大哭,泪如雨下。
“我听见了……我听见爹在叫我的小名……可他……可他三年前就掉下山崖死了啊!”
一言既出,全村震动。
这一次,再无人怀疑。
但村民们没有立碑,也没有塑像,更没有将其当成神明来膜拜。
他们只是自发地轮流守护在这片废墟旁,每日换上一碗新汲的清水,夜里点上一盏不灭的油灯。
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守护着这个能让逝者“开口”的奇迹。
当夜,月朗星稀。
叶辰独坐在远离村落的一座山巅之上,他从怀中取出了最后一块轮回眼的残片。
曾经蕴含着浩瀚神力的碎片,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光泽与温度,冰冷得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看着它,就像看着自己一段早已终结的过去。
随即,他随手将其投入身旁的溪流之中。
残片落水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然而,就在它即将沉底的瞬间,本该平静无波的水面,却忽然泛起一圈微光。
光芒之中,倒映出的并非天空的星月,而是永安村废墟中,那株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回音草之影。
叶辰怔住了。
片刻之后,他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夹杂着释然与自嘲的笑声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不是我在养它,是它在等他们自己开口。”
拂晓之前,他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永安村的方向。
身后,山雾开始弥漫,遮蔽了他来时的路。
而那条清澈的溪流底下,轮回眼的最后一块残片静静地沉没了下去,再未泛起一丝波澜。
叶辰转身,朝着与来时完全相反的西方走去。
他不再刻意隐匿身形,步伐不快不慢,却坚定无比。
风从西方吹来,拂过他的脸颊。
这阵风很奇怪,它不像东方的风那样,会带来花草的芬芳、人间的烟火气,或是远处山林的涛声。
西方的风,是空洞的,是死寂的。
它仿佛穿过了一片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土地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古老的沉默。
那是一种绝对的、极致的安静,安静到仿佛是一声被强行扼住喉咙的、持续了千百年的尖啸。
叶辰的脚步顿了顿,随即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那么,下一个要去的地方,便是那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