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仔细听着,歌词竟是将那个不知名的“守灶人”的故事编了进去,唱着一个沉默的聆听者,如何安抚了所有受伤的灵魂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悲凉。
他们把他犯下的罪孽,编成了一曲救赎的童谣。
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凑到那堆纸物前。
然而,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纸页的瞬间,他的手却停住了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林外传来。
韩九娘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手中提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,昏黄的光将她清瘦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没有靠近,只是走到一棵树下,将灯笼挂在低垂的枝头,那光正好能照亮叶辰面前的一小片地方,却又不会刺眼。
做完这一切,她便转身,似乎打算就此离去。
“你不问我是谁?”叶辰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响起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见的期待。
韩九娘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他最深的伪装,“我知道,你是那个不敢坐下听人说话的人。”
说完,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,只留下那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叶辰怔在原地,仿佛被这句话钉住了灵魂。
不敢听……是啊,他聆听了世间无数的恶意与绝望,却唯独不敢坐下来,听一听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,究竟想说些什么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将火折子猛地凑向了那堆承载着他整个过去的纸张。
火焰轰然升起,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。
就在残页被火焰吞噬的刹那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风中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铃铛声响,一闪即逝。
而那页《灰语记》的残页上,原本的墨迹竟像活了过来一般,在火光中迅速流动、重组,汇成了一行全新的、笔锋凌厉的字迹:
“现在,轮到我来说你了。”
火光一闪,纸页化为灰烬,那行字也随之消失。
叶辰瞳孔骤缩,久久地盯着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。
风吹过,灰烬四散,融入了无边的夜色。
他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向村口。
途中,他再次经过了那座灯火通明的“晚安屋”。
透过窗棂,他看见韩九娘正蹲下身子,教一群孩子如何倾听——她让孩子们将双手交叠,像捧水一样轻轻拢在耳侧。
她说,这样,就能听到风的声音,草的声音,和别人心里的声音。
叶辰驻足了片刻,然后抬手,解下了脸上那块脏污的蒙面布,露出了那张多年未曾示于人前的、布满细微疤痕的真实面容。
屋里屋外的人来来往往,却没有人认出他,甚至没有人在意他。
在这个只关心“倾听”的村落里,一张脸的样貌,一个人的过去,似乎都已不再重要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无火的陶灶,转身,决然步入了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孤峰,一名穿着粗布衣衫的采药少年,在悬崖边拾到半片黑色的、带着弧度的破碎面具。
他以为是块普通的瓦砾,入手却异常坚硬温润。
他没多想,随手将它垫在了身后的药筐底下,用来防备山间的潮气。
面具被火焰吞噬的最后一角上,那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印记,就此彻底湮灭于凡俗的人间烟火里。
他一步步走得极稳,仿佛脚下不是通往未知的荒野,而是一条早已注定,必须走完的回归之路。
天将破晓,第一缕微光,正要刺破远方的地平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