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新春快乐!祝贺明军进城!
命令下达的当日下午,未时刚过(约下午两点),位于江户城下町最繁华的日本桥地区以北、隅田川沿岸的幕府直辖巨型粮仓——“浅草御藏”方向,率先毫无征兆地冒起了滚滚浓烟。
这浓烟起初只是几缕,如同垂死巨兽微弱的喘息,在略带暖意的春风中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。
但很快,仿佛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,浓烟迅速变得粗壮、漆黑、翻滚不休,其中开始夹杂着刺目的橘红色火光!
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质仓廪和堆积如山的草袋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火势在春风的助长下,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,以惊人的速度向相邻的仓库区蔓延。
奉命执行这疯狂焚烧令的,是一小队约二十余人的旗本与足轻。
他们大多眼神空洞、麻木,脸上没有任何执行军令的决绝,只有一种仿佛灵魂已被抽离、只是机械地服从最后指令的死寂。
有人甚至一边机械地投掷火把,一边喃喃自语,或是望着冲天烈焰,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。
他们是这个体系最底层的螺丝钉,无力反抗,只能在毁灭的火焰中,一同燃烧自己的忠诚与未来。
黑色的烟柱如同擎天巨柱,又似扭曲狰狞的死亡图腾,直冲云霄,在晴朗的午后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、不祥。
整个江户城,从最北端的浅草寺到最南端的品川海岸,从西边的四谷见附到东边的深川,几乎每一个角落,只要抬头,都能清晰地看到那象征最终毁灭的、翻滚升腾的黑色烟龙。
这景象,没有如德川秀忠疯狂幻想中那样,激起江户百万军民“玉碎报国、同仇敌忾”的悲壮血气。
恰恰相反,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、也是最沉重的稻草,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对幕府权威的敬畏与幻想。
“疯了!将军……将军彻底疯了!” 一个町人模样的老者,指着远处的浓烟,声音嘶哑而尖利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烧了……烧了浅草藏?!那里面……那里面有多少米啊!烧了粮食,我们……我们接下来吃什么?!喝西北风吗?!” 一个主妇紧紧搂着吓哭的孩子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。
“他这是要干什么?!要拉全城的人,给他德川家陪葬吗?!” 一个年轻工匠愤然将手中的工具摔在地上,双目赤红。
“凭什么?!他德川家丢了天下,打输了仗,凭什么要我们全部去死?! 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?!” 浪人聚集的街区,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跟着这样的将军,只有死路一条!” 连一些低阶武士,也在私下交换着绝望而愤怒的眼神。
……
压抑、积累、发酵了数日乃至数周的怒火、恐惧、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,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巨型火药桶,在这一刻——在亲眼目睹维系生命的粮食被付之一炬的这一刻——终于彻底爆发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所有理智与秩序的堤坝!
街头巷尾,开始出现混乱而愤怒的人群聚集。起初只是几十人、上百人的指指点点、怒骂哭喊;很快,人群像滚雪球般越聚越多,情绪越来越激昂。
呵斥声、咒骂声、妇孺的哭喊声、以及混乱的推搡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,席卷着江户的大街小巷。
原本奉命在街头巡逻、维持“秩序”的町奉行所的与力、同心们,此刻自己也大多面色惶然,眼神游移不定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同样有家小在城中,同样面临断粮的威胁。面对汹涌澎湃的民怨和同僚们绝望的眼神,许多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。
有人悄悄退到人群后面,有人甚至直接脱下了象征身份的“十德”羽织和佩刀,混入愤怒的町人之中,消失不见。维持秩序的官方力量,在瞬间自我瓦解。
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升级、变异。
一些胆大包天、或被饥饿与绝望逼到绝境的地痞、浪人、乃至走投无路的贫民,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些尚未起火的仓库——不仅仅是幕府的官仓,也包括一些囤积居奇的豪商仓库。
起初是小规模的、偷偷摸摸的撬锁、凿墙、盗窃;
但很快,在“法不责众”的末日氛围和“不抢就饿死”的生存逻辑驱使下,盗窃演变成了公开的、成群结队的哄抢!
“抢啊!不抢就没得吃了!”
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做个饱死鬼!”
“那些奸商米蛀虫,平时吸我们的血,现在也该吐出来了!”
狂乱的吼叫声中,人群如同溃堤的蚁群,冲击着一处处仓库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