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燃一脚踩进裂缝,蓝光立刻把他吞了进去。那光很冷,没有声音,也没有温度。他感觉身体被拉长又压扁,骨头缝里灌满了风,全身的筋都像被撕开了一样。他没闭眼,死死盯着前面的一点光。那不是太阳,也不是灯,只是一条细缝,但他觉得那是唯一的希望。
就像在井底爬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到出口。
脚落地时,肩膀上的灰渣掉了下来,在地上堆成一小片。他低头看,那些灰不是土,是他的皮肉烧过后变成的碎屑,轻飘飘的,一碰就散。他不动,任它掉,好像已经习惯了身体一点点坏掉。
白襄也跟着进来,刀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声。她的腿在抖,但没倒。不是害怕,是累的。穿过裂缝太痛苦了,像是灵魂被抽出来一半,又被硬塞回去。站稳后,她马上回头看——裂缝正在合上,光边慢慢收窄,最后“咔”一声闭死了,好像从来没打开过。空气里只剩一点声音,像有人叹了一口气。
石台前站着一个影子,比刚才清楚了些,能看出是个穿灰袍的男人。手垂着,胸口有团暗影,微微动着,像是呼吸。
“你不是敌人。”牧燃说话了,声音很哑,喉咙发干,开口时嘴里渗出灰粉。
影子没动,也没否认。它抬起一只手,轻轻按在胸口,光影晃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动作很轻,却显得很沉重。
“你是谁?”牧燃问。
“守路的人。”影子的声音很低,没什么情绪,“剩下一口气,还能说几句话。”
牧燃没再问来历。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。小时候在渊阙挖灰,挖到深处总会碰到石门,上面没字,推不动,只能绕。那时他不懂为什么要挖,后来才明白——有些人活着,就是替别人推开那些没人敢碰的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三根手指没了,断口处浮着灰,像烧过的纸边,一碰就会碎。左臂到肩全是黑一块白一块的伤,皮肤卷起来,发黑。他试着握拳,指节响了一声,掌心裂开,飘出几点灰星,落在脚边。
那是他正在死去的部分。
可他还站着。
“你还走得动吗?”他问白襄。
她没回答,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撑了撑腰,往前走了一步。脚步重,但稳。右腿旧伤遇到阴寒会疼,现在更厉害。但她没叫,也没停。她知道,只要停下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影子看着他们,眼睛像两个光点。“碎片在更里面。”它说,“封印没破,等能破的人。”
牧燃抬头:“封印?”
“很强。”影子说,“不是靠力气能砸开的东西,也不是靠聪明能绕过去的。它认人。”
“认什么人?”
“愿意去死也要往前走的人。”影子看着他,“不是为了自己活,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的人。”
这话落下,空气好像震了一下,久久不散。
牧燃沉默很久。他想起妹妹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——瘦,脸色青,穿着曜阙给的白袍,站在高台上,风吹乱她的头发。她没哭,只小声问:“哥,你会来接我吗?”
他说会。
然后他们把她带走了。
他现在懂了,那句“会”不只是答应,而是一条路,走到头就得把自己搭进去。他曾以为只要变强、找到方法、闯过去就行。现在才知道,真正的代价不是力量或智慧,而是能不能心甘情愿走向死亡,还不回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白襄站在他后面一点,没说话,但刀尖抬了半寸,意思是:我在。
她不是同伴,也不是跟班。她是另一条路上走过来的人,有自己的过去和名字,但在这一刻,选择了同样的路。她亲眼见过烬侯府的大火烧掉祖祠,看过族老跪在门前自刎,只因为说真话,写真字。她逃了出来,活了下来,练刀,杀人,藏了十多年,就为等一个机会——打破那个用谎言建起来的世界。
现在,她离目标只有几步远。
影子抬起手,指向洞穴深处。那里有一条窄道,藏在石壁凹处,原本看不见,现在泛出淡淡蓝光,像地下河的颜色。通道不大,两人并排刚好能过。地面平整,看不出年头。空气里没有灰尘,也不臭,只有种说不出的冷,贴着皮肤往里钻。
“走那儿。”影子说,“别回头。”
牧燃看了它一眼:“你呢?”
“我说完就没了。”影子声音低了,“话传到了,路指了,剩下的靠你们。”
他点头,不再多问。
转身时,右脚先落地,裤管里的灰渣滑出来,堆在地上。他没停,一步一步朝通道走去。每走一步,背上就轻一点,那是血肉化成灰,顺着脊梁掉下来。他已经感觉不到疼,或者说,疼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他不管。只要还能动,就得往前。
白襄跟上。她把刀斜扛在肩上,刀背贴着脊柱,像根撑命的棍子。走路有点跛,左腿使不上力,但节奏没乱。她记得小时候练刀,师父说过:“刀可以慢,但不能停。”当时不明白,只当是督促练功的话。现在她懂了,人也一样——哪怕只剩一口气,只要不停下,就不算输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蓝光通道。
墙上的光越来越多,蓝线交错,偶尔闪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醒了。脚下地面开始有裂痕,不规则,像是被重物压过很多次。空气里多了铁锈味,混着点腥气,像是水泡过金属很久,又像是血渗进石头的味道。
半炷香时间后,前面出现拐角。转过去,空间变大了,是个圆形石室,十几丈宽,四壁光滑,顶上看不见。正对着入口的地方,立着一块齐胸高的石碑,上面刻满符号,密密麻麻,像古老文字,又像符咒。石碑漆黑,边缘泛蓝,和通道里的光一样。
石碑后面,隐约能看到一道石门虚影,关着,门缝透出一点微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,但一直没熄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牧燃说。
白襄走近几步,眯眼看石碑。那些符号在动,很慢,像血在血管里流。她伸手要去碰,指尖离碑还有寸远,就被挡住,掌心发热,像碰到火。
他又拦住她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不认手,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