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看着她。
“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那时候你们没有数据,没有案例,没有械族这种靠谱的合作伙伴。”刘主任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七百四十二个人,三十个城市,实打实的帮扶效果,谁也抹杀不了。这就是你们最大的底气。”
陈默也不知道说什么,只好点点头。而接下来的一周,他的行程被彻底排满:国际公益论坛的演讲邀约,发来了正式邀请函,落款是九鼎会公益基金理事会;三所大学的社会学系希望他能去开讲座,题目都想好了——《从边缘到共生:一个民间项目的实践路径》;还有几个省份的政府代表通过刘主任传话,希望能邀请他去当地考察,尽快启动第二批协作中心建设。
最让他意外的是维克多亲自登门。
某日下午,维克多穿着一件普通的休闲装,没有带助理,一个人开车来的。他坐在院子里那张石凳上,和陈默聊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“陈默,我今天是来道歉的。”维克多说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去年那次,我跟你提商业化方案,语气太傲慢了。”维克多看着他,“那时候我觉得,你只是一个有点运气的网红,共生计划只是一个有点热度的项目。现在我知道了,你们做的事,比我做的那些生意重要得多。”
陈默当然不会完全接受维克多的说辞。倒不是他还要计较这些,而是他压根就没将这件小事往心里去,也不觉得维克多真心会为了这么一个态度专程过来道歉,但对方有这个态度就行了。他点点头道:“虽然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必要专程跑这一趟,不过我还是感谢你有心了。”
维克多接着说:“未来集团那边,我已经把商业化的方案撤了。以后我们只做场地建设和后勤保障,不干预你们的任何运营。条件你们定,签多少年都行。”
维克多如此真挚的语气,让陈默有些琢磨不透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。不过对方这个态度摆出来,他还是要有所表示的:“您太客气了!我始终是未来集团发掘出来的,不论‘共生计划’未来如何发展,未来集团也算是我的半个家,我总是会优先考虑的!”
“你误会我了,我专程跑这一趟可不只是为了跟你套近乎的。”见陈默没有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,维克多笑了笑道,“你知道一个成功的商人最注重的是什么?”
“信息差!”维克多并没有等陈默回答就给出了答案,“很多人说商场如战场,商人之间肯定充满了尔虞我诈。实际上,同一个圈层的大佬大多数都是报团取暖的,这个圈子里的关系远比大多数人想象得亲密和牢靠。除了抵御风险外,更重要的是要竖起一条信息差的护城河。你要知道,这个世界的资源有限,享受这种信息差福利的人越少,他们所能够分得的利益就越大。很多人就算有钱也无法进入这个圈层,而贸然闯进去,你很可能就是下一头待宰的羔羊,也是基于这个原因。”
陈默沉默地看着维克多,他虽然不明白维克多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,但他后面肯定有他的用力,所以他等着维克多后面的话。果然,维克多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然而这种抱团的行为并不被上面所喜欢,上面更希望他的治下是一种无序的,一盘散沙的普通人。所以无论什么样的团体,当你变得极具凝聚力后,为上面而言就构成了足够的威胁。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,适当的引入其他的力量来分权,这样你也许可以走得更长远一点。”
说到这里,维克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又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,我这并不是为了让未来集团加入进来而准备的一套说辞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陈默点点头道:“我虽然没什么见识,但我相信你的丰富阅历,也理解了你这番话背后的意味。”
接下来,维克多又非常客气的与陈默分享了自己这些年来一些有趣的经历,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
维克多走后,陈默有一种不真实感。几个月前,他受林深的安排去见维克多,对方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他还记忆犹新,这才多少天,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他甚至都没有琢磨透最近身边这些人态度变化的原因,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变化,而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。他反而更想找回真实的自己。
这时,他想起这些天他天天向别人讲述,或者自己总结方案时提到的那些数字:七百四十二个帮扶对象,三十个城市,十九种帮扶方向。想起老余编的那个小花篮,想起鹤城那个孩子发出的第一声“啊”,想起源城视障学员做的音频,想起锦城那个第一次站起来的年轻人。
这些都是真实的。
他站起身,走进院子里。周锐的车间还亮着灯,械族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明天要发往新城市的设备。苏晴的教室已经关了,但窗台上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。这是苏晴特意留的,因为按照苏晴的说法是——“晚来的学员看到灯亮着,就知道有人等他们”。
阿哲在院子里画画。他父亲依然陪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陈默走过去,低头看。画纸上,是一张全国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亮着灯的小房子。房子之间连着光带,从新长安辐射出去,覆盖了三十个城市,还在继续向外延伸。
“陈老师,你看,有灯的地方越来越多了。”阿哲抬起头,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笑。
陈默蹲下来,看着那幅画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路还很长,但他不急。因为灯已经亮了,而且,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