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去了一个老小区,找到一个叫老张的帮扶对象。老张坐在轮椅上,正在帮一个独居老人修智能门锁。门锁修好,老人非要留他吃饭,老张推辞不过,最后端着一碗热汤面,坐在轮椅上吃完。
陈默没有打扰他们。他只是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五天后,陈默结束了这一轮项目考察,回到了新长安。萨拉在穿梭舱里同步了最新的数据。
他闭着眼睛听,数字一个一个蹦进耳朵里:“帮扶对象累计:五万七千三百二十四人。”
“覆盖城市:一百七十二个。”
“协作中心:三百零九座。”
“械族技术人员派驻:两千一百人。”
“志愿者登记:六十八万。”
“合作企业:一千四百家。”
“魏国‘互助计划’同步推广城市:四十三个。”
“国际媒体报道引用次数:超过三万次。”
陈默听完,没有睁眼。七年前,他第一次走进老城区的协作中心,苏晴、周锐、李雨薇、老顾,四个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,听他讲那个叫“共生计划”的东西。那时候苏晴刚被启点学堂劝退,周锐的维修车间还只有一台二手设备,李雨薇的声音工作室就是她卧室的角落,老顾的档案室是一堆落灰的纸箱子。那时候没有人相信,他们能走到今天,甚至连他自己,都没有想过。
回到协作中心时,已经是傍晚。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七年,一年比一年盛。苏晴正在给新一批志愿者培训,手语动作依旧精准,只是头发白了大半。周锐的嗓门还是那么亮,蹲在车间门口,和几个械族年轻人讨论设备改进方案。李雨薇戴着耳机从工作室出来,看见陈默,笑着挥了挥手。她已经不需要导盲杖了,这些年和械族合作开发的那套“声景导航系统”,让她可以独自走遍整个院子。
阿哲不在院子里。他已经二十岁了,在楚国的美术学院读大三。每年放假回来,他都会画一幅新的“共生图”挂在墙上。最新的那幅画,画的是全国协作中心的分布图。三百多个亮着灯的小房子,用光带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从楚国的最北端延伸到最南端,从最东端延伸到最西端。网的中央,是一个人和一个械族站在一起,抬头望着星空。
陈默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林深走过来,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“魏国那边传来的。”她说,“公主亲笔。”
陈默拆开信封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陈默先生:七周年将至。魏国的‘互助计划’已覆盖四十三个城市,受惠者逾六万。我常对人说,这一切的起点,是你在楚国种下的那颗种子。
近日风闻,楚国上层对共生计划的‘管理模式’多有议论。有人提议成立‘全国社会创新指导委员会’,统一协调所有民间公益项目。提案尚未通过,但风向已起。
你在楚国扎根七年,枝繁叶茂,已非当日可比。然树大招风,自古皆然。望你早作准备。
——艾莉诺”
陈默看完,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什么内容?”林深问。
“有人想‘统一协调’我们。”陈默说。
林深沉默了几秒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她说,“这七年你跑了一百七十二个城市,见了五万多个帮扶对象。‘共生计划’这四个字,在底层比任何政府部门都好使。再加上械族这几年的形象转变,七成以上的民意调查都认为械族是‘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’。这么大一块蛋糕,没人动心思才怪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这七年走过的路。想起老余最后编的那只笔筒,想起鹤城那个孩子教别人时的认真表情,想起源城那个女孩录的声音,想起锦城老张坐在轮椅上吃的那碗热汤面。
五万七千多人。一百七十二个城市。三百多座协作中心。这些数字,不是报表上的数字,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“他们打算怎么动?”陈默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林深说,“但方向应该很清楚——管事、管钱、管人。成立委员会,统一标准,统一流程,统一审批。听起来很合理,做起来嘛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陈默听懂了。
“统一标准”的意思是,老余的竹编工坊要和其他项目一样,走同样的申报流程、填同样的考核表格、用同样的评估标准。“统一流程”的意思是,鹤城那个孩子的康复方案,要先报上去,等审批,等拨款,等……等那个“等”字。
“统一审批”的意思是,源城那个女孩的声音,要先问一问有没有“社会效益”?有没有“推广价值”?有没有“可复制性”?是不是积极向上?这些东西,陈默可太熟悉了。
七年前,“共生计划”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,他见过无数次。那时候叫“规范管理”,叫“资源整合”,叫“优化配置”。换汤不换药。只是那时候,他手里只有四个人,一间破屋子,一堆凑不齐的教具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手里有五万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