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周先生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规范化是好事。我支持。”
周先生脸上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那您觉得,什么样的规范,是合适的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规范是‘合适’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您,什么样的规范是‘不合适’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规范的结果,是让江城的竹编工坊填十张表才能开工,那不合适。”
“如果规范的结果,是让鹤城那个孩子等三个月才能继续康复,那不合适。”
“如果规范的结果,是让源城的视障学员因为‘没有推广价值’丢掉订单,那不合适。”
“如果规范的结果,是让锦城的老张每个月写三千字汇报才能拿补贴,那不合适。”
他看向周先生:“周先生,我不知道您听没听过一句话——‘利他不是义务,是本能’。”陈默说,“共生计划能走到今天,不是因为我们的模式有多完美,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把人当成报表上的数字。老余走的那天,工坊门口排了三个小时的队,都是来送他的普通人。他们没有一个人看过任何一份规范文件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周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,但没有生气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陈默先生,你说的这些,我都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。你不把人当成数字,这很好。但有些人,会把你不把他们当成的数字,当成另外一种数字。”
说到这里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这七年,共生计划帮了五万多人。这很好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五万多人,如果聚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?而且我们仔细评估过你们这种‘共生计划’的模式,它有极强的自动化功能,在极大提高协作效率的同时,也会绕过很多政策与区域的管辖,形成极强的凝聚力。”
听到这里,陈默脸色一变,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但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。而此时周先生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“意味着力量。”他说,“一种不需要任何官方背书、不需要任何资本加持、自己就能运转的力量。这种力量,可以用来做好事,也可以用来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转而补充了一句,“这力量就像是一柄巨斧,但如果持斧的人没有充分意识到这柄斧头的伤害,对很多人都是一场灾难。”
周先生说到这里,陈默什么都听懂了。回去的路上,陈默一直沉默。
萨拉问:“需要分析会议记录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。
“需要联系公主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需要通知械族吗?”
“不用。”
萨拉沉默了几秒后问:“您在担心什么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脑海里还在浮现刚才周先生说的那句话:“这五万多人,如果聚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?”
他想起老余走的那天,工坊门口排的长队。想起鹤城那个孩子站在台上,教新来的家长怎么用设备。想起源城那个女孩录的菜市场声音,她说是为了让妈妈“听着睡觉”。想起锦城老张坐在轮椅上,端着一碗热汤面,吃得满脸都是笑。
五万多人,不是数字,是五万多个活着的人,五万多个会笑会哭会老会死的人,五万多个被“看见”之后、再也不愿意回到黑暗里的人。他们聚在一起,不是“力量”,是“家”,但有些人,不懂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