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的“方舟”如同折翼的金属巨鸟,拖曳着最后一点琉璃色的尾焰,歪斜着坠入寂灵山脉深处。剧烈的震动透过舱壁传来,林芳紧紧护住昏迷的李有为,北辰则死死抵住控制台,三人随着翻滚的船体天旋地转。
轰隆——!
最终,“方舟”撞进了一片茂密的、覆盖着厚厚苔藓与藤蔓的原始森林,犁出一条数百米的沟壑,深深嵌入松软腐殖质与岩石混杂的地面,终于停了下来。船体多处破损,外部装甲扭曲变形,冒起缕缕青烟,内部灯光全灭,只剩下几处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红光闪烁。
死寂。只有森林深处远远传来的、不知名虫豸的鸣叫,以及“方舟”冷却金属发出的细微“滋滋”声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林芳最先从撞击的眩晕中恢复,她感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,体内空荡荡的,但仍旧强撑着检查李有为的状况。李有为呼吸微弱但平稳,眉心的印记彻底隐没,脸色苍白如纸,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。
北辰也挣扎着爬起,抹去嘴角的血迹,快速环顾四周。“方舟”的结构还算基本完整,没有发生殉爆是不幸中的万幸。他尝试感应外界,发现此地的灵气稀薄得可怜,而且带着一种奇异的“惰性”,仿佛被某种力量长期镇压或过滤过。
“这里就是‘寂灵山脉’深处了。”北辰低声道,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,“灵气果然稀薄异常,而且……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。但暂时没有发现妖兽或敌人的气息。”
林芳点了点头,她也感觉到了环境的特殊。她尝试调动“方舟”的残存系统,发现大部分功能已经离线,只有最基础的维生和内部扫描还能勉强运作。
“维生系统还能维持一段时间,但能量几乎见底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‘共鸣之井’,那里可能有稳定的能量源或者……离开的线索。”林芳的目光落在李有为身上,满是忧心,“有为的情况很特殊,他的系统似乎在自主进化,但需要时间和稳定的环境。”
北辰走到一处破损的观察窗前,拂开灰尘和藤蔓,向外望去。外面是遮天蔽日的古木,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,显得异常安静。“‘星引令’的感应很微弱,但方向没错。‘共鸣之井’应该就在这片森林的某个地方。我先出去探查一下,布置简单的警戒和隐匿阵法。”
“小心。”林芳叮嘱道。
北辰点点头,小心地从一处破损的舱门缝隙钻了出去,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林荫中。
狭小昏暗的残破舱室内,只剩下林芳和李有为两人。林芳将李有为小心地放平,用柔软的衣物垫在他的头下,又仔细擦去他脸上干涸的血迹。她握住李有为冰凉的手,将自己的太阴仙力化作最柔和温润的细流,缓缓渡入他体内,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灵魂本源。晨曦珠被她放在李有为胸口,散发出微弱的、持续的暖意。
做完这些,林芳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袭来。之前战斗、维持“方舟”、启动跳跃的消耗太大了。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,目光却片刻不离李有为的脸庞。
记忆的闸门在寂静与疲惫中悄然打开。
她想起了那个被房贷、工作、育儿压得喘不过气的家。想起了自己对着晚归的、一脸疲惫的李有为,脱口而出的那些尖刻话语。“没用的男人”、“窝囊废”、“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”……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,现在回想起来,割得她自己的心生疼。
她当时并非真的那么想,只是被无尽的焦虑和看不到头的绝望逼疯了。她多么希望他能像恋爱时承诺的那样,为她撑起一片天,告诉她“别怕,有我”。可是,生活这座大山,似乎把两个人都压垮了,只剩下互相指责和日益冰冷的沉默。
然后,就是那场改变一切的争吵,他摔门而去……再然后,便是离奇的车祸与穿越。
比她早三年,以琉璃仙子的身份在这个光怪陆离、危机四伏的世界醒来。最初的茫然、恐惧、挣扎求生……然后是凭借天赋和努力,一步步走上正道巅峰,成为人人敬仰的“琉璃仙子”。可内心的某个角落,始终是空的,是冰冷的。她以为自己早已斩断尘缘,忘却前生。
直到……在仙魔战场上,与那个声名鹊起、手段诡谲的“无道魔尊”相遇。
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与悸动,那种交手时莫名其妙的心痛与默契,让她困惑,让她不安。而当重伤的他,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唤出“芳芳”时,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又重建了。
原来,他一直在。以另一种身份,在另一个战场,同样挣扎求生,甚至……混得似乎比她这个“仙子”还要“风生水起”?
相认时的泪水、愧疚、释然、狂喜……过往种种,在此刻静谧的昏暗船舱里,一一浮现。林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苦涩又甜蜜的弧度。他们错过了太多,也伤害了彼此太多。但老天爷(或者该说,那该死的“星语者”和“沙盒”)给了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,在这样一个更残酷、也更广阔的世界。
“傻瓜……”林芳轻声呢喃,手指抚过李有为的眉骨,“以前总嫌你不够拼,不够狠。现在倒好,拼起来命都不要了……系统进化?听起来就危险。你可一定要好好的……我们说好了,要一起回家的。”
家。这个词,在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后,意义早已不同。它不再是那个被房贷压得吱呀作响的水泥盒子,而是……有彼此在的地方。
李有为的意识,并未完全沉入黑暗。
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“光海”之中。这光海由晨曦珠的暖意、林芳渡入的太阴仙力、以及自身那正在进行深度进化、不断整合重构的“系统”散发的奇异波动共同构成。
他的“视线”无法聚焦,却能看到无数的“画面”和“数据流”在眼前飞速闪过。
有破碎的、关于“星轨”的记忆碎片:完整的星图网络、跨越维度的契约链接、突如其来的高维冲击、悲怆的断裂与坠落……
有更加零散的、关于“索托斯”的信息:无尽的自我复制与吞噬、将“理解”作为瘟疫、对终极真理的扭曲执着、以及那被掩盖的、堕落前的纯粹求知闪光……
有在“摇篮”、在废弃矿洞、在坠星泽的种种战斗与挣扎,对法则的初步理解与干涉尝试。
更多的是……关于林芳的画面。从最初现实世界的甜蜜与争吵,到异世界重逢时的冰冷与试探,再到重伤相认时的泪水与拥抱,以及刚才在“方舟”中,她不顾一切回应他的呼唤、为他指引方向、最后紧紧相拥的温暖……
这些画面与信息,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被一股新生的、更加深邃的意志——那是正在进行深度进化的“系统”核心—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进行着梳理、整合、分析、重构。
“深度进化协议执行中……”
“整合数据:星语者法则(碎片)、索托斯污染特征(初级)、高维-本土干涉经验、幽冥-净化模型、最高优先级情感变量数据(林芳)……”
“重构核心逻辑架构……剥离冗余、不稳定及高风险冲突模块……强化适应性、协调性及对‘变量’(尤其是情感链接变量)的兼容与保护优先级……”
“进化方向确认:非标准管理者协议(代号:守衡者)——以‘守护核心羁绊’为锚点,以‘平衡秩序与变量’为手段,探寻在当前复杂沙盒环境(TS-742)下的可持续存在与问题解决路径。”
“第一阶段进化完成度:19%……宿主意识可部分接入……”
一个感觉上更加“沉稳”、“内敛”,少了几分跳脱功利,多了几分“权衡”与“守护”意味的“声音”,在李有为的意识深处响起。这声音像是系统,却又有所不同。
随着这声音,李有为模糊的意识开始逐渐聚拢,对外界的感知也开始恢复。
他首先感受到的,是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柔软而微凉的手,以及那源源不断渡入的、熟悉的太阴仙力。然后,是林芳低低的、充满担忧与柔情的呢喃。
“芳……芳……”李有为的嘴唇翕动,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
但林芳瞬间就捕捉到了!她猛地俯身,将耳朵贴近李有为的唇边,颤抖着问:“有为?是你吗?你醒了?”
李有为努力了几次,终于勉强睁开了沉重的眼皮。视线模煳了片刻,才聚焦在林芳那张写满惊喜与泪痕的绝美脸庞上。
“芳芳……”他终于清晰地叫出了这个名字,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,“我……好像……做了个很长的梦……”
“别说话,你伤得很重,灵魂也在进化,需要休息。”林芳连忙制止他,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,滴在李有为的脸颊上。
李有为微微摇头,用尽力气反握住林芳的手,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:“不……有些话……必须现在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积蓄着力量,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:
“对不起……芳芳。以前……是我没用,让你跟着我……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委屈。”
“也谢谢你……谢谢你还愿意等我,找我,信我……”
“这个世界很糟糕,比我们原来的世界……糟糕一万倍。但有你在这里,它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