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蛟夫人走到殿中,微微行了一礼,声音平静无波:“龙王召妾身前来,有何吩咐?”
她的目光低垂,看着光可鉴人的紫晶地面,并不与王座上的男人对视。
紫龙王打量着她,这个曾经意气风发、统御一方海域的四阶大妖,他的夫人,如今却像一株失去水分的幽兰,安静,苍白,了无生气。
当年,这片海域本是她甘蛟的领地,她才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女王。
是自己用尽手段追求,许以盟约,最终大婚之夜,趁其不备,暗中下手,夺取了她的本命蛟珠,不仅借其力量突破了自身瓶颈,更将她彻底掌控在手心。
失去蛟珠,甘蛟修为暴跌,也从此心灰意冷,常年闭关,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。
但紫龙王知道,这平静之下,埋藏着何等深刻的怨恨与不甘。
他需要的就是这份被牢牢掌控的不甘,这样就可以一直驱使着她。
紫龙王开口,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:“茹蛟与寇蛟办事不力,疑似背叛,去了印月海方向便杳无音讯。本皇要你亲自去一趟,将她们二人带回来。”
甘蛟夫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依旧没有抬头:“印月海是海月妖皇的地盘,并且茹蛟妹妹乃是四阶修为,妾身修为未复,恐怕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紫龙王打断她,手腕一翻,掌心多出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黝黑、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奇异珠子。
珠子出现的瞬间,一股阴冷、专横、仿佛针对蛟龙血脉的压制之力隐隐散开,让甘蛟夫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“此乃禁蛟珠,乃是上古流传下来,专门克制我们蛟属妖族的异宝。”紫龙王将黑色珠子凌空推向甘蛟夫人。
“激发此珠,可短时间内大幅压制乃至禁断蛟龙血脉神通,对你持此物前去,只要寻到她们,量她们也翻不起浪花。”
“记住,要活的。本皇要亲自问问,她们哪来的胆子!”
甘蛟夫人伸手接过那冰凉的禁蛟珠,只是平静道:“妾身领命,不知龙王要妾身何时动身?可需暗中探查印月海近来的异动?”
“即刻动身。隐秘行事,莫要惊动海月妖皇。至于印月海的异动……”紫龙王冷哼一声,“若有机会,自然要探。但首要之事,是带回那两个叛徒!”
“本皇倒要看看,是谁给了她们背叛的勇气!”
“是。”甘蛟夫人不再多言,将那禁蛟珠收起,再次一礼,转身缓缓退出了紫晶宫。
自始至终,她未曾看紫龙王一眼,紫龙王也似乎习惯了她的这种态度,并未在意。
直到走出宫殿,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,甘蛟夫人才在无人看到的角落,缓缓抬起了头。
苍白的脸上,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,一点极寒极亮的光芒,一闪而逝。
她轻轻握了握袖中那枚冰冷的禁蛟珠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“隐忍多年,莫非变数就在今朝?”她呢喃道,转身化为一道淡青色的流光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浩瀚的东海波涛,方向,直指印月海。
…………
数日后,印月海域边缘,靠近潜龙渊外围的一处隐秘海沟。
甘蛟夫人收敛了全部气息,如同一条真正的深海游鱼,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嶙峋的礁石阴影中。
她的目光,穿越昏暗的海水,落在远处那片被淡淡阵法灵光笼罩的区域。
那便是近来新立的潜龙渊了,她没有贸然靠近,更没有试图闯阵。
紫龙王给的任务是带回叛徒,但她心中自有计较。
她在此已潜伏观察了数日,终于等到了目标。
只见潜龙渊的阵法光幕微微波动,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飞出,开始沿着既定路线进行日常巡海。
前者正是茹蛟夫人,后者则是寇蛟夫人,两人身上的松弛感肉眼可见。
“看来,她们在这里过得不错?”甘蛟夫人不由一笑。
她暗中尾随,没过多久便等来了接触的机会。
这是一片珊瑚礁丛附近,这里视线相对受阻,水流也较平缓,是个说些私密话的好地方。
“姐姐,我们还需巡视多久,我看是你太小心了吧?”寇蛟夫人靠着一根珊瑚枝,小声问道。
茹蛟夫人摇摇头,神色却带着一丝紧张:“莫要大意,紫龙王生性多疑,暴戾无常,我们杳无音讯多时,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,我总有些担心……”
最近一段时间,两人之所以外出在潜龙渊附近游荡,就是想查探是否有紫龙王派来的探子或是追兵。
虽说她们如今栖身在此,但她们并不想太过麻烦其他人,给陆凛他们找来祸乱,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决。
“担心也无用。”寇蛟夫人深吸一口气后,缓缓说道,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便没有回头箭。”
“陆凛敢收留我们,未必没有抗衡紫龙王的底气,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,尽力提升实力便是。”
两人正低声交谈,忽然,一道轻柔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嗓音,幽幽地在她们身后响起:“看来,两位妹妹在这里,倒是寻得了心安之处。”
茹蛟与寇蛟浑身剧震,骇然转身,周身灵力瞬间凝聚,如临大敌。
只见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海水微微扭曲,甘蛟夫人那素淡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她那双平静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们,看不出喜怒。
“大夫人?!”寇蛟失声惊呼。
茹蛟也是脸色大变,但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沉声道:“您怎么会在这里?是紫龙王派您来的?”
她心中念头急转,甘蛟夫人修为虽跌至三阶巅峰,但毕竟曾为四阶大妖,底蕴见识非同小可,更遑论她手中可能持有紫龙王赐予的,专门克制她们的手段。
甘蛟夫人没有回答,只是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。
忽然,她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唇角,那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而是透出几分兴趣和好奇。
“不错,是那家伙让我来抓你们回去的。”甘蛟夫人平静得说道。
她说着,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掌心之中,那枚黝黑的禁蛟珠静静悬浮,散发着令茹蛟和寇蛟血脉都感到隐隐颤栗的阴冷气息。
“禁蛟珠!”寇蛟夫人脸色一白,此物对蛟属的压制,她们早就知晓,也曾被紫龙王拿出来威慑过。
茹蛟夫人暗自沉了口气,开口道:“紫龙王暴虐无情,视我等如草芥工具,动辄打杀,大夫人您当年……”
“当年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甘蛟夫人淡淡打断了她,目光却并未从禁蛟珠上移开,反而像是在仔细端详,“本宫只问你们一句,你们口中的陆凛是何许人也?海月妖皇,对此地又是何态度?”
茹蛟与寇蛟一愣,没想到甘蛟夫人会问这个。
两人对视一眼,寇蛟快人快语:“陆凛待我们以礼,并未因我们出身而轻视,并无太多苛求。”
“海月妖皇……似乎对他颇为关照,具体关系我们不知,但他能带着海龙殿旧部在印月海立足,必是得了她的支持。”
甘蛟夫人静静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握着禁蛟珠的手,微微松开。
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,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:“这畜生夺我蛟珠,以此掌控我的生死,胁迫我为他效力。”
“本宫与他之间,”甘蛟夫人一字一句,声音冰寒刻骨,“早已是仇深似海。”
她目光转向掌心的禁蛟珠,冷笑道:“他让我以此物擒你们回去,想必是认定,我贪生怕死,还是像从前一样听命行事。”
对面的茹蛟夫人和寇蛟夫人心跳如鼓,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她们心中升起。
甘蛟夫人抬起眼,决绝的看向她们:“我现在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!哪怕拼个鱼死网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