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。
两人来到一座宅院前。
宅院占地颇广,粉墙黛瓦,飞檐斗拱,自有一股沉稳气度。大门是厚重的原木色,未漆朱红,门口石狮也造型朴拙,并不张扬。
围墙很高,却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,显得生机盎然。不像豪商巨贾的府邸,倒更像一位退隐官员或儒商的居所。
“瞧,这就是东哥住的地方。”
小安指着宅院,带着几分无奈笑意,
“我都说了多少次,咱们现在好歹也是京郡有头有脸的人物,宅子该修得气派些,这才符合身份,也方便交际。
“可他倒好,说这样就挺好,弄那些花里胡哨的给谁看?还费钱!嘿,你是不知道,为了这事儿,我跟他说了多少回……”
陈望听着,嘴角微扬。
这确实是赖冬的风格,骨子里还是那个重实用、讲义气、不太在乎虚名的农家汉子,即便富贵了,有些东西也未曾改变。
小安对这里熟门熟路,守门仆役见是他,连忙躬身行礼,口称“二爷”,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他身旁陌生的陈望,却不敢多问。
两人径直穿过前院、中庭,来到后院。
此处更显清幽,几株老树枝叶繁茂,庭院一角还辟有一小片菜畦,种着些家常菜蔬。
小安引着陈望来到一间书房外,示意陈望稍等,自己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书房内,正传来训话声。
一个苍老、沙哑、威严的声音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:“不是我说你,你是郡城副巡史,值此非常之时,更应雷厉风行,拿出魄力!
“岂能因各方掣肘、衙内推诿,便束手束脚,任由城西城南混乱至此?百姓怎么看?朝廷怎么看?我望东安的脸面又往哪搁?”
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,则语气恭敬而委屈,低声辩解:“爷爷息怒,孙儿岂敢懈怠?只是……此番乱局,牵扯甚广。
“城卫军被抽调大半前往北境协防,留守兵力不足;京兆尹大人态度暧昧,各方胥吏阳奉阴违;更有几家本地豪族与江湖门派趁势扩张,暗通款曲……孙儿手中权柄有限,强行弹压,恐激起更大变乱。
“尤其……是轩辕山河军入驻以来,态度不明,孙儿实在不敢妄动……”
“哼!借口!”
苍老声音带着训斥,
“兵不足,可募勇;权不够,可借势;那轩辕军既来协防,便有维持地方之责。你身为副巡史,代表朝廷法度,正该与他们交涉。岂能因他们来自轩辕神土,便畏首畏尾?”
陈望在门外听得真切。
那苍老声音虽已垂暮,但中气尚存,言辞间逻辑清晰,显然头脑并不糊涂。
而那个被训斥之人,听声音也有六旬了:难不成赖冬还在京郡参政当官了?
想起赖冬那高大壮硕的身板,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性情,还真有可能。
小安见里面训话暂告一段落,这才清了清嗓子,推门而入,脸上带着笑:
“东哥!快瞧瞧,我把谁带来了?”
书房内,陈设古朴雅致,书籍字画不少,但更多的是各种药材样本、账册和地图。
窗边书案后,坐着一位耄耋老人。
他真的很老了。
头发稀疏雪白,脸上老年斑遍布,眼皮有些松垂,眼睛有些浑浊。
在他面前,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六旬老人,身形高大雄壮。
陈望的目光,落在那六旬老人身上,眉宇间依稀能看出赖冬年轻时的轮廓。
他心中下意识地以为,这大概就是赖冬了,虽然比预想的更显老态,而书案后那位更老的,或许是赖冬的吏官岳父?
然而,当小安那句“东哥”喊出口,书案后的耄耋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抬起,目光直直投向门口,投向陈望的脸。
那目光初时有些茫然,但很快,茫然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,浑浊的眼球里有微弱的光芒闪过。他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而那位六旬官员,也循声转头看向陈望,脸上只有面对陌生来客的礼貌性疑惑,以及被祖父当众训斥后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。
陈望瞬间明白了。
书案后那位风烛残年、看似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……才是赖冬!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陈望的心口。
震惊、不解、酸楚……种种滋味翻涌。
六十年……
对筑基修士而言,只是漫长道途中不算太长的一段时光,容颜体态未必有太大变化。
但对未能突破筑基关卡的凡人,即便是服用过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,六十年,足以让一个壮年汉子,变成垂垂老矣的模样。
他想过赖冬会老,但亲眼所见,这份冲击依然直抵心灵深处。
记忆中那个豪爽热情、嗓门洪亮、仿佛有使不完力气的“冬哥”,与眼前这位白发苍苍、目光浑浊的老者,身影艰难地重叠在一起。
赖冬似乎想站起来,手臂撑了一下扶手,却有些无力。小安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两步,同时朝六旬老人叫了一声:“星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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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星海虽然不明所以,但见二爷爷和祖父都如此重视这位陌生来客,不敢怠慢,连忙上前搀扶住赖冬的另一边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