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瞬间明白。
线是垂直的,瓶子的重力方向永远指向地心。如果通道是倾斜的,瓶子垂下的方向会和通道壁形成夹角。
不是瓶子歪,是通道歪。
不,不是通道歪,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,走上了一条缓慢扭转的通道。
这条通道在缓慢地旋转,但因为坡度太缓、周围环境完全一致,眼睛难以察觉。
水萦回脸上已经没有了惊恐,取而代之的是兴奋,提着瓷瓶大步向前:
“师姐,我知道了!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箭头方向没变,是我们自己转了!”她语速很快,“这条通道在缓慢地旋转,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,其实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通道转。等我们走完一圈回来,方向已经完全反了,但我们自己不知道!”
陈望若有所思:
“所以箭头没改动,是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走了一段会旋转的路,方向反了?”
水萦回用力点头:
“对!我们刚才走在旋转通道里,不知不觉转了向,以为自己还在往里走,其实已经掉头往外了。所以箭头才会和我们行走的方向相反——因为那本来就是正确的方向!”
陈望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这丫头,脑子转得真快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那些诡异的箭头,只是障眼法。”
水萦回打断他,眼中闪着光,“真正的入口,应该藏在这一段反转路里。”
她转身,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左右打量。
“师姐,你看这里。”
陈望走过去。
那是一面转弯处的拱形墙壁,但靠近仔细看,原来它后方有一个岔路口。
这是一面设计巧妙的双曲墙壁,无论光源从哪边照过来,这个岔路入口都可以隐藏在双曲阴影之中,一小心就会错过。
陈望率先一步。
侧身进入这个入口,一条狭窄的通道顿时出现在眼前:幽深,黑暗,不知通向何方。
水萦回看着那条通道,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陈望:“师姐,我们走吗?”
陈望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这丫头,刚才还吓得发抖,现在眼里全是兴奋。
“走。”他点头,“你要带路吗?”
水萦回用力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前面。
陈望跟在后面,心中暗暗庆幸:
真是找对了人!
别瞧他之前那么镇定自若,其实水萦回刚才讲解的那些理论——什么旋转通道、视觉偏差、缓慢扭转——他听得也是半懂半迷糊。
只是凭着多年磨炼出来的本能,知道这时候必须稳住,不能让小姑娘看出他也慌。
现在看着水萦回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,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。
密道不长。
约莫走了两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又是一条环道。
但这条环道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——更窄,两侧石壁更光滑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,像是尘封了千百年的古墓被人悄然打开。
水萦回停下脚步,轻声道:“师姐,如果迷宫有中心,应该就在这堵墙里面了。”
她指着内侧的石壁。
陈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那堵墙和别处没什么不同,灰黑色的石板,粗糙的纹理,看不出任何门户的痕迹。
“范围多大?”
“按我的推算,内圈直径大概三四百米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
三四百米的方圆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如果文不语真的在这里,应该就在这堵墙后面的某个地方。
但问题是——门在哪里?
两人沿着环道走了一圈。
没有门。
没有岔路。
没有任何机关痕迹。
水萦回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用手敲敲石壁,附耳倾听:回应她的只有沉闷的回音。
实心的。
陈望也放出灵识,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每一寸石壁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这些石壁像是亘古长存的天然山体,严丝合缝,没有任何暗门、禁制或者阵法波动。
一个时辰后。
两人回到原点。
水萦回额头见汗,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:
“师姐……会不会我算错了?也许中心不在这一层?”
陈望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堵墙,眉头紧锁。
不对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,水萦回没有算错。这一路走来,这丫头的推算从来没有失误过。
可为什么找不到门?
他又放出灵识,这一次更加细致,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块石板,每一道石缝。
突然——
地面动了一下。
不是晃动,不是震动,而是……蠕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。
陈望脚步一顿,低头看向脚下。
石地板纹丝不动,平整如镜。但那种“蠕动”的感觉,真实得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闭上眼,将灵识沉入地下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。石层,土层,更深处的岩层,一切正常。然后,他“听”到了——
心跳!?
不是一个人的心跳,而是某种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的律动,像是一座山在呼吸,像是一片大地在沉睡。
那律动太慢了,慢到普通修士的灵识根本无法察觉,但一旦捕捉到,就再也无法忽视。
陈望猛地睁开眼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两侧的石壁,看向头顶的石板,看向脚下踩着的地面。
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:
这不是迷宫。
这是……腹中——他们一直走在某个巨大生物的……肚子里!
陈望本能就想逃,突然一道意念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识海——
一股纯粹的意念,带着亘古的疲惫、被惊扰的恼怒,以及碾压一切生灵的漠然。
它太庞大了,庞大到他的神识在那道意念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意念,甚至不是妖兽——那是某种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东西,一直沉睡,直到此刻,被闯入者彻底惊醒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多少年了……这些虫子,在朕的嘴边爬来爬去,朕懒得理会。可现在,他们爬到了心口!”
陈望浑身冰凉。
嘴边?
心口?
他想起那些角蜂塔,那些守护古殿的禁制,那些驱赶闯入者的幻像。
难道那不是上古大能的布置,只是这巨物自身的防御本能,是它身体的排异反应?
而他和水萦回,还有外面那一百多名仙月阁和玄水观的弟子——
此刻全都在这巨物的腹中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