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又说了一些。茄黍国的其他战役,七年里能记住的,能说清楚的,都说了。
中年文士记完了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这些信息我们会核实。但需要时间。你暂时不能离开神土,也不能获得正式身份。等结果出来,再定。”
“要多久?”
中年文士看了他一眼:“快则一月,慢则……不好说。”
陈望没有再问。
他被带回候审处,换了一间稍微大一点的石室。这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夜壶。每天有人送两顿饭,菜色寡淡,但能吃饱。
他开始等。
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。
一天下午,石室的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不止那个中年文士,还有一个穿着甲胄的壮年校尉。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,国字脸,浓眉,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校尉一进门,目光就直直落在陈望身上。
他愣在那里,盯着陈望的脸看了好几息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陈望长老!?”
陈望抬头看他。
那张脸……有些熟悉。不是那种朝夕相处的熟悉,而是战场上匆匆一瞥,在生死边缘擦肩而过的那种模糊印象。
“你是……”
校尉深吸一口气,突然单膝跪下,抱拳行礼:“恩人!您不记得我了?我叫霍武!当年在陷泽岭,您把最后一块灵饼给了我!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
灵饼。
那东西他记得。
战场上的军需品,一块能顶三天,关键时候能救命。陷泽岭那三个月,补给断了快两个月,到最后一块灵饼能换一条命。
可眼前这个人……
霍武看出他的困惑,急急道:“那会儿我才十七,刚补进庚字营,什么都不懂。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吓傻了,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敢动。是您把我拽出来,塞给我那块灵饼,说‘小子,吃完跟我上’!”
陈望的眉头动了动。
他好像……有点印象了。
那个少年。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全是土,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发抖。他把他从石头后面拖出来的时候,那小子裤裆都湿了。
“是你。”陈望说。
霍武的眼眶更红了,跪在地上不肯起来:“当年打完仗,我们清理战场,没有找到您的尸首……还以为您阵亡了……”
陈望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起来说话。”
霍武站起身,抹了一把眼睛,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那个中年文士。
他转头对那文士道:“秦司员,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陈长老!当年在陷泽岭,要不是他,我和另外三个兄弟早就死在那了!”
中年文士——秦司员——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抬手示意霍武可以继续。
霍武转向陈望,激动道:“功勋司找到我的时候,我还不敢相信。我找了当年庚字营活下来的几个老兄弟,让他们都写了证词——有两个来不了,但字据都按了手印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捧到陈望面前。
陈望低头看去。
几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,有的写得工整,有的像鸡爪扒的,但每一张末尾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“还有!”
霍武又掏出一张,
“章焕营正的!您还记得他吗?当年留守京郡的镇岳旅丙字营营正!他现在腿断了,退居田园,连夜写了这份证词!”
陈望接过那张纸。
章焕的字写得很端正,一笔一划,像在刻石碑:“陈望长老于战时以客卿身份随奔雷旅、疾风旅出征,自京郡启程。末将以人头担保,陈望确为当年同袍,非冒功之人。”
落款处,除了签名,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陈望看着那些字,沉默了很久。
秦司员从那叠证词里抽出几张,翻看了一下,又看向霍武:“你说的那几个老卒,他们的营番、时间、地点,都能对得上?”
“能!”
霍武拍着胸脯,
“我们几个虽然不是一个营的,但那场战役打得惨,后来活下来的人都互相认识。
“章营正那份证词最重要——他是从京郡出发那会儿就认识陈长老的,有他作证,至少这七年的起始线是有的!”
秦司员点点头,又看向陈望。
“你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。”他说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,“有证人,有证词,参战的事实可以认定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军功的认定,需要完整的记录链。你在战场上的具体杀敌数、所立功勋等级、对应的赏格,这些都没有记录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种情况……只能认定为参战,无法认定具体军功。”
陈望点了点头。
秦司员见他平静,反倒有些意外。沉默片刻,取出一张盖着朱印的文书,放在桌上。
“最终结果:陈望,南荒大有国人士,经核实确曾以客卿身份参与茄黍国战事。
“因军功记录缺失,无法量化,依轩辕神土《功勋条例》第三十七条,授予‘普通居住权’,不享受任何军功待遇。”
陈望拿起那张文书,看了一眼,收入怀中。
“多谢。”
秦司员站起身,走到门口:
“普通居住权,可以在神土境内自由活动,但不能担任公职,不能享受朝廷供给,不能进入军方体系。想留下来,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了。
霍武还站在原地,脸上满是愧疚:“陈长老……我……”
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没关系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霍武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。
陈望看着他,问:“你后来怎样了?”
霍武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后来……后来就一直在打。断过两次腿,碎过一次肩胛,命大,都活下来了。五年前回到神土,在边境这边巡防司当个闲差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
“那三个老兄弟呢?”
“有两个腿断了,回老家种地去啦。还有一个……三年前没的。旧伤复发,没撑过去。”
陈望沉默。
霍武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:“陈长老,您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陈望想了想: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“落脚……”霍武眉头一皱,“普通居住权,没有军功待遇,租房子都贵。要不您先跟我回去?我家虽小,凑合一晚是一晚……”
陈望摇摇头:“不必。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霍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是抱了抱拳,郑重道:
“那您保重。有什么事,尽管来城西校场找我,只要能帮上的,义不容辞。”
陈望点头。
霍武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回过头来。
“陈长老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块灵饼……我一直记着。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陈望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。
灵饼。
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东西是什么味道了。在战场上,那只是活下去的工具,和刀剑、符箓、丹药没什么两样。
但对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,那是一块能让他活下去的饼。
陈望在石室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推开门,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