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的来安客店。
名字吉利,条件一般。
陈望推开二楼的窗户,能看见隔壁院子晾晒的衣裳,和巷口卖早点摊子冒起的热气。
一张床,一桌一椅,窗纸还破了两个洞,夜风往里灌。好在只收一块灵石一晚上。
这原是给凡人住的普通旅店;原本甚至只收银子和铜钱的,如今因为举办修士比赛,各地修士全部涌入郡城,房费也因此水涨船高,竟然翻了数百倍,让本地人咋舌不已。
就这。
客房也不够。
陈望从城东跑到相对偏僻的城北,这才找到一家旅店,当时也仅剩一间客房。
听说郡城比赛差不多要持续一个月。
这可苦了过往客商,好多人不得不在城外过夜;甚至许多修士也是如此。
陈望对住所其实也不讲究;他睡过山洞和荒漠,也在战场上枕过尸体。
之所以要找一间客房,一来不想引来无谓麻烦,不说南荒公敌的身份,只说身上这些贵重物品,就担心有心人的留意。
二来,在比赛这一段时间,既然不能向上突破修为,他就打算趁机将太阴镇元传承再消化一番——这传承千年的道统传承,每次探究都会有新的收获和领悟。
没想到。
这藏墟郡的比赛时长,竟然出乎意料。
原以为预选初赛只需要三天就能完事,没想到竟然长达七天。
想来也是,毕竟有高达几千的报名者,却只有三十六个摆台,即使后面还增添了夜场,赛程也是非常紧张。
后面还有初赛附加赛、小组循环赛、双败淘汰赛,林林总总算下来,差不多要一个月。
陈望头两天三场连胜,直接晋级小组赛,不必参加后面的附加赛,硬生生比旁人多了七八的天空闲。
这运气,确实不错。
头两天,他还去演武场转转。本想看看本地修士口中那几个强者的战斗风格。
可是并没有看到什么强者,大多只是菜鸡互啄,战法也乏善可陈。
预选赛到第四天才结束。
最后,淘汰了一千多人,除了三连胜直接晋级600多人,余下的两千五百多人进入下一轮的胜者附加赛。
胜者组附加赛打得很热闹,两千多人抢四百个名额,赢的狂喜欢呼,输的垂头丧气。
陈望上午通常在旅店打坐,专心感悟太阴镇元书的道统法则;下午则抽空到赛场去看一眼,后来干脆不再去了,改去茶馆。
城东有家老字号,叫“一壶春”,门脸不大,里头却深,七八张桌子,天天坐满。
陈望通常找个角落,一坐就是半天。
灵茶味道寡淡,带着一股子涩,不如南荒的茶好。但陈望不在乎,他来不是为了喝茶。
茶馆里什么人都有。
有穿锦袍的本地修士,高声谈论着谁进了谁没进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指点江山的霸气。
也有穿着旧衣的下界修士,缩在角落默默听,偶尔插一句嘴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有跑江湖的散修,吹嘘自己见过多少大场面;有落魄的底层老卒,蹲在门口晒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。
陈望听着,渐渐听出些门道来。
比如,轩辕的人说话,尾音往上扬,带着一股子“就这样”的笃定。南荒人说话,尾音往下坠,像是总在犹豫。
比如,这边的人爱议论朝廷的事,谁升了谁贬了谁得罪了谁,说得头头是道,仿佛亲眼见过。南荒那边,没人敢这么议论朝廷。
比如,这边的茶博士添水时,会顺口问一句“客官打哪儿来”,听说是下界来的,眼神里便多了一丝淡淡的——不是轻蔑,是一种“哦,原来如此”的了然。
有天,他还听见有人议论雷烈。
说话的是个老卒,六十来岁,筑基后期的样子,左袖空荡荡的,是条独臂。他坐在门口那张桌上,就着一碟花生米,慢慢喝着酒。
“雷军主那事儿,你们听说了吗?”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:“听说了,软禁着呢。黄平跑了,他受牵连。”
老卒哼了一声:“牵连?我在奔雷旅待了五年,雷军主是什么人,我能不知道?他要是有问题,那全天下就没好人了。”
中年汉子压低声音:“这话您可别往外说。”老卒又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陈望端着茶杯,慢慢喝着。
有一天。
陈望还听到,有人提到他的名字。
“那个姓陈的,南荒蛮子,还记得不?”
“记得,不就三场连胜直接晋级的那个吗,他怎么了?”
“听说他以前是金丹!”
我靠!
陈望听到这消息,心中一凛。
第一反应就是曹有田泄露了自己的身份……但,不太可能。那小子的眼神骗不了人,对自己还是蛮崇敬的。
想来。
来自南荒的报名者之中,估计有不少当年围攻仙月阁的八派修士……
既然曹有田能认出自己,那其他人认出自己也不奇怪,毕竟自己又没有易容。
“金丹?降到筑基?怎么可能?”
“怎么不可能,茄黍战场那会儿,多少金丹打废了掉下来?”
“那他来参加这比赛,不是欺负人吗?”
“欺负人?他现在是筑基,跟你我一样,怎么就欺负人了?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陈望低头喝茶,没好意思抬头。
接下来好几天都没出门。
直到附加赛结束,小组循环赛开始的那天,陈望一大早趁人少,提前到了演武场。
公告栏前已然有许多人在。
他在名单中找到自己的名字,然后在末尾附近也看到了曹有田的名字。
还好。
这老小子也晋级了。
直接晋级的六百多人,加上附加赛晋级的四百人,总共一千多人,进入小组循环赛。
陈望正要走,忽然想起该买一些小阵盘。小组赛连着打九场,符箓消耗大,阵盘能省点力气。他转身往坊市走去。
坊市人不多,他找了家杂货铺,挑了几个小阵盘——五行攻击的、聚灵的、匿踪的。付了钱出来,一抬头,看见曹有田在街对面。
“陈长老!”
曹有田满脸喜色地跑过来,腿还是一瘸一拐,但步子快得很,
“我进了!四百个名额,我进了!”
陈望点头:“我看见了。”
曹有田笑着笑着,眼眶忽然有些发红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情绪压下去:“陈长老,今晚我请您喝酒!我那个同门,姓周那个,他没进,也说想见见您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息,点头。
晚上,陈望和曹有田、还有那个姓周的同门,坐在他们客店后院的石阶上。
姓周的带来一坛酒,说是从南荒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
“陈长老,我叫周明义。”他给陈望倒了碗酒,双手递过来,“当年……唉,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。”
陈望接过酒碗,没说话。
三个人默默喝了一碗。
酒有些烈,辣喉咙。陈望不常喝酒,但今晚喝了几口,胸口暖了些。
周明义放下碗,忽然叹了口气:“陈长老,您知道吗,张乐天那小子,如今可风光了。”
陈望端着碗,没接话。
周明义自顾自说下去:“他带着八个年轻弟子去了流星门,那是个本地宗门,不大,但也算有靠山了,吃住修炼不用愁。我们九个老家伙,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曹有田也苦笑:“我们这岁数,在南荒还算壮年,到人家这儿,就成了老废物。”
陈望看了他们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