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,但洛听清了。看到那点微弱的、却确实在搏动的“光斑”,洛的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,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那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劫后余生、看到希望火种被点燃的、混合着无尽后怕与狂喜的泪水。他用力点头,顾不上擦拭眼泪,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尝试按照“逐波者”传承中粗浅的调息法门,搬运体内那几乎枯竭的、微弱的气血,试图恢复一丝力气。
朱高煦也闭上了眼睛,不再多想。当务之急,是活下来,是恢复哪怕一丝行动力。他尝试运转《黑水绵骨功》,却发现体内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,气血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,灵魂的创伤更是让任何精神层面的内观都变得痛苦而困难。他只能凭借意志,最原始地、一点点地,试图从身体最深处,压榨出哪怕一丝丝生机与活力。
洞窟中,再次陷入了沉寂。只有那一点蔚蓝“光斑”在微弱而稳定地搏动,如同这死寂世界中唯一的心跳。
时间,在缓慢而艰难地流逝。
朱高煦和洛,如同两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野草,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欲和不屈的意志,一点一点地,从濒死的边缘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恢复着最基础的生机。
朱高煦的灵魂创伤最重,恢复也最慢。他只能勉强维持意识不散,集中全部精神,对抗着那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和空虚,同时以最细微的意念,尝试沟通、温养那几乎彻底沉寂的、布满裂痕的“潮汐之鳞”,试图维持住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。这联系,是他与“归墟之心”、与那点“星火”之间最后的纽带,绝不能断。
洛的情况稍好一些,主要是气血透支和精神力枯竭,脏腑也有震荡,但灵魂层面受损较轻。在粗浅调息法门的引导下,加上“逐波者”血脉似乎具备一定的自愈特性,他恢复的速度比朱高煦快上一些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(在死寂中难以准确感知时间),他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,挣扎着坐起身,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,然后立刻爬到朱高煦身边。
“高煦大哥,你怎么样?”洛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,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朱高煦扶起,靠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块上,又从怀中摸索出仅存的、亚澜前辈留下的、用来治疗内外伤的、品级不高的丹药,自己先吞服了一颗,又小心翼翼地将另一颗喂入朱高煦口中。
丹药入腹,化作微弱的暖流,勉强滋润着近乎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内腑。对于朱高煦那严重的灵魂创伤和本源亏损,这丹药几乎杯水车薪,但至少缓解了一些肉身的痛苦,提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。
“还……死不了……”朱高煦勉强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他感觉喉咙里依旧充满了血腥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,但至少,意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身体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力气,至少能勉强坐稳,不再像一摊烂泥。
“高煦大哥,那‘光斑’……”洛看向洞窟中央,眼中带着希冀,也带着忧虑。
“那是……我们搏出来的……一线生机……”朱高煦喘息着,断断续续地将自己最后感知到的、“归墟之心”传来的意念碎片,以及自己的推测,尽可能地告诉了洛。他没有隐瞒“潮汐之鳞”近乎报废、自己灵魂重创、以及“外”之威胁可能未除、需要前往“心之渊”等残酷的现实。
洛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少年的脸上,再次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坚毅。他没有哭泣,没有绝望,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“高煦大哥,”洛抬起头,看着朱高煦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我们还活着,希望的火种也点燃了。虽然前路更难,但至少,我们知道了方向。‘守此星火,待潮汐归’……只要我们不死,这‘念’就不会绝!‘心之渊’,无论那里有什么,我们都得去。亚澜前辈的托付,还有……我们自己的命,都系于此。”
朱高煦看着洛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欣慰,有愧疚,也有同生共死的情谊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。
两人不再言语,抓紧每一分每一秒,全力调息恢复。洛在恢复了一些力气后,将掉落的“海牙”和“先民之契”捡了回来。“海牙”入手依旧冰凉,但灵性似乎彻底沉寂,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复。“先民之契”则如同凡物,再无反应。洛将它们小心收好。
朱高煦则一直将几乎化作凡物、布满裂痕的“潮汐之鳞”紧紧握在手中,以自身微弱的、残存的精神力,不断地、轻柔地温养着,试图维持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。他能感觉到,鳞片核心深处,那一点幽蓝光泽并未彻底熄灭,只是沉寂到了极点,仿佛进入了最深的休眠。而通过这微弱的联系,他也能隐约感受到,那蔚蓝核心上,那一点“星火”光斑,虽然微弱,但搏动得异常顽强,而且,似乎……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,极其微弱地……“影响”着周围极小范围内的、那些冰冷的、死寂的、代表“空无”侵蚀的黑色裂缝气息?仿佛在尝试“渗透”、“同化”?
这发现让朱高煦精神微振。这“星火”虽然微弱,但并非静止,它似乎在主动地、缓慢地“燃烧”着自己,试图“照亮”周围更多的“黑暗”。这或许就是“念不绝,则火不熄”的真正含义?只要这“不息”的“念”还在,这“星火”就会一直“燃烧”下去,甚至可能……缓慢地扩大?
虽然这过程会极其漫长,甚至可能需要千年、万年,才能“净化”哪怕一小片裂缝,但至少,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。证明他们的路,没有走错。
然而,就在朱高煦和洛刚刚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,正准备观察环境、寻找可能的出路或前往“心之渊”的线索时——
异变,再次发生。
嗡……
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清晰可辨的空间震动,毫无征兆地,从洞窟的四面八方传来。紧接着,那悬浮在洞窟中央、光芒黯淡、布满裂痕的蔚蓝核心,表面那些大大小小的漆黑裂缝,似乎同时……轻微地、同步地……“蠕动”了一下?
不,不是蠕动。是那裂缝中渗透出的、冰冷死寂的“空无”气息,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,开始变得更加“活跃”,如同被惊动的蛇群,缓缓地、但确实地,向着蔚蓝核心的内部,更深处……“渗透”而去!
而核心本身,似乎对此毫无抵抗之力,其散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光芒,在这“空无”气息的加速渗透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再次黯淡了一分!其内部传来的、那本就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缓慢的心跳韵律,也似乎随之……变得更加迟缓、更加微弱了!
与此同时,朱高煦和洛都清晰地感觉到,整个洞窟,不,是整个地下遗迹空间,似乎都开始弥漫起一种更加压抑、更加不祥的气息。空气中原本残存的、稀薄的蔚蓝本源气息,正在加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冰冷、更加死寂、仿佛万物终结前奏的“空无”意味,正在从四面八方,缓缓地、无可阻挡地……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……?!”洛猛地站起身,虽然身体依旧虚弱,但脸上已充满了惊骇。他看向朱高煦。
朱高煦的脸色,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握着“潮汐之鳞”的手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能通过那微弱的联系,更加清晰地感觉到,核心内部,那“空无”侵蚀的速度,正在……加快!仿佛他们之前点燃“星火”的举动,虽然暂时阻滞、甚至开始微弱“反攻”那一小片裂缝,却也在某种程度上,“刺激”或者“惊醒”了那裂缝深处、那“外”之侵蚀源头中,更加可怕的、更深层次的东西?又或者是,“归墟之心”最后分离出那一缕本源流光,加速了其自身的衰亡,导致对“空无”侵蚀的整体压制力,进一步减弱了?
“钥不全……意在……势在……念不绝……则火不熄……”朱高煦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眼中闪烁着明悟与决绝。“我们点燃了‘星火’,守住了‘念’。但钥匙不全,‘意’与‘势’或许也不全,仅凭这一点‘星火’和我们的‘念’,只能延缓,无法逆转,甚至可能因为刺激而招致更快的反噬……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缺失的部分,或者……按照指引,去‘心之渊’,寻找可能存在的、彻底解决这一切的线索或方法!”
他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扶着墙壁,缓缓站了起来。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灵魂的空虚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死死咬住牙关,稳住了身形。
“洛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们不能等了。这里的‘空无’侵蚀在加速,‘归墟之心’撑不了多久了。我们必须立刻出发,寻找‘心之渊’!”
洛重重地点头,没有一丝犹豫。他捡起“海牙”和“先民之契”,紧紧握在手中,又上前一步,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朱高煦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疲惫、深重的伤势,但更看到了那绝不屈服、绝不放弃的火焰。
前路未知,凶险莫测,自身更是油尽灯枯。但,他们别无选择。
最后看了一眼洞窟中央,那一点在愈发浓重的“空无”气息弥漫中,依旧倔强搏动的蔚蓝“星火”,又看了看那布满裂痕、光芒愈发黯淡的古老核心,朱高煦和洛搀扶着,转过身,拖着沉重而伤痛的身体,向着洞窟那唯一的、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出口,迈出了艰难而坚定的一步。
星火已燃,余烬未冷。纵前路深渊,亦往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