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利蒂斯庄园的传送空间在耳边嗡鸣消散后,嗅觉先于其他感官苏醒。
浓烈的咸腥气味混杂着朽木、铁锈和积年鱼油的腻味,粗暴地灌入鼻腔。
弗雷德里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但很快适应了这属于伦敦东区码头特有的气息。
奥尔菲斯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栗色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
他们位于七号仓库的二层阁楼边缘,一个由废弃货箱和防水帆布巧妙堆叠出的隐蔽角落。
从这里向下望去,整个仓库内部一览无余。
空间比想象中更大。
挑高近十米的库房,顶部纵横交错的钢梁上挂着几盏惨白的气灯,光线不均匀地洒下,在水泥地面投出大片交错的光斑与深重阴影。
四周堆满用防水油布覆盖的货箱和木桶,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灰尘,在光束中缓慢翻滚。
仓库中央被清出了一片圆形区域。
几张蒙着深绿色绒布的赌桌被拼在一起,形成一张足够宽敞的牌桌。
桌子两侧,两方人马无声对峙。
一方是“收藏家”的人。
大约有十几个,清一色深色西装,体格精悍,面无表情地站在外围,手都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,但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们西装外套下隐约的硬物轮廓。
那个“收藏家”看起来二十多岁,相貌算得上英俊,但那种英俊带着一种人工雕琢过的精致感,像是橱窗里展示的假人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,遮住了眼睛。
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,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牌桌边缘。
另一方,只有两个人。
莱昂·莫雷蒂,以及他身后半步的莎莉。
莱昂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黑。
但不是沉闷的黑色,而是某种带有暗纹的丝绒材质,在惨白灯光下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流转着幽微的光泽。
西装外套没有系扣,露出里面酒红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敞开两粒纽扣。
肩线挺括,腰身收得利落,衬得他本就修长的身形更显挺拔。
最惹眼的是西装驳领和袖口处镶嵌的细小碎钻,在光线下时不时折射出冷冽的碎光,奢华得近乎嚣张。
他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,坐在手下刚推来的一张高背椅上。
椅子是古典的安妮女王式样,深色胡桃木,雕花繁复,铺着猩红色的天鹅绒坐垫——与这粗粝的仓库环境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契合莱昂此刻的气场。
他一条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上,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,左手把玩着一枚金色的筹码,筹码在他指间翻飞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
莎莉站在他斜后方,一身贴身的黑色皮衣,勾勒出成熟女性曼妙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。
她没做任何夸张的打扮,长发简单地束成高马尾,双手抱臂,冷漠的目光扫视着对面,像一头评估猎物的黑豹。
偶尔,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划过腰间——那里缠着一圈特制的金属软丝。
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噩梦在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两人身后凝聚成一团模糊的紫雾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。
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莱昂身上。
他见过莱昂许多样子——在赌坊里谈笑风生的风流老板,在任务汇报时冷静专业的红桃K,甚至在私下聚会时偶尔流露出的、被往事阴影笼罩的沉默瞬间。
但此刻的莱昂,是另一种存在:
优雅到极致,也危险到极致。
那身昂贵的黑衣和碎钻不是装饰,是无声的挑衅。
“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。”奥尔菲斯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是气流,“但今晚的赌注,有点大。”
两人之间,牌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未拆封的扑克牌,一副黑色背纹,一副深红色背纹,在灯光下像两摊凝固的血。
仓库里很安静。
“所以,”莱昂率先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“规则很简单。三局两胜,扑克,二十一点。你赢了,我留下命;我赢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仓库四周那些蒙着油布的货物,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这些‘货’,就都归我了。包括那些,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仓库深处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笼,“活的。”
“收藏家”沉默了几秒,墨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。
然后,他笑了,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的愉悦。
“很公平的赌注。不过,莫雷蒂先生,您确定要玩这么大?我的‘收藏品’里,有些可是……独一无二的。”
“正因为独一无二,才值得赌上命,不是吗?”莱昂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枚切割完美的蓝宝石,“还是说,你怕了?”
“收藏家”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,眼神锐利而精明,此刻正仔细打量着莱昂,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激将法很拙劣,莫雷蒂先生。”他说,重新戴上墨镜,“但我接受。毕竟,我也很好奇,白沙街的‘红桃K’,到底值不值得被我收藏。”
莱昂的笑容深了一些,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他伸手,拿起那副黑色背纹的扑克,熟练地拆封,洗牌。
手指修长灵活,牌在他手中如流水般翻飞、切合、重组,发出规律而清脆的沙沙声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,但同时又透露出一种冰冷非人的精准。
“收藏家”也拿起深红色背纹的牌,动作同样熟练,但似乎少了一份莱昂那种与牌融为一体的自如感。
洗牌完毕,两人同时将牌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局,”莱昂说,“你先。”
仓库二层,一个隐蔽的钢制平台上,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无声地站在那里。
这个位置选得极好——位于仓库东侧一根巨大承重柱的阴影后,前方有一堆堆叠到半人高的木箱遮挡,从下方绝对无法看见这里,但从这里却能俯瞰整个牌桌区域,视野清晰无阻。
奥尔菲斯靠在冰冷的钢梁上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牌局。
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旁,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,偶尔随着牌局的进展而微微闪动。
第一局已经开始。
“收藏家”作为庄家,发牌。
两张牌滑过绒布桌面,停在莱昂面前。
莱昂用两根手指轻轻掀开牌角——一张黑桃10,一张方块A(计为11点或1点)。
21点,这是最好的起手牌,Bckjack。
但莱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底牌,只是抬起眼睛,冰蓝色的瞳孔透过昏黄的光线,看向对面的“收藏家”。
“停牌。”他说。
“收藏家”自己的牌是一张红桃7和一张梅花6,合计13点。
他犹豫了一瞬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要牌。”
第三张牌是方块4。
17点,不算好,但也不算差。
他停牌。
开牌。
莱昂翻开自己的牌——Bckjack,21点,直接获胜。
仓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,来自“收藏家”的手下。
莎莉在远处货箱旁轻轻吐出一口烟圈,红唇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。
“收藏家”沉默地翻开自己的牌,17点对21点,毫无悬念的失败。
他摘下墨镜,用一块丝质手帕擦了擦镜片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,也像是在重新评估对手。
“运气不错,莫雷蒂先生。”他重新戴上墨镜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是运气。”莱昂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牌盒,“是概率。你13点时要牌,面对庄家可能的高牌,胜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。愚蠢的决定。”
“收藏家”的脸色阴沉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第二局。该你坐庄了。”
莱昂没有回应,只是重新洗牌。
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,更流畅,牌在指间几乎化作一片黑色的虚影。
洗牌完毕,他单手切牌,然后将牌盒推向桌子中央。
发牌。
这一次,“收藏家”的起手牌是一对8——梅花8和红桃8,合计16点。
一个尴尬的数字,要牌容易爆,不要牌又太小。
他犹豫了很久。
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莱昂面前那张作为庄家明牌的方块K。
莱昂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,也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。
“分牌。”最终,“收藏家”说。
他将一对8分开,形成两手牌,每手牌各补一张。
第一手补到一张黑桃3,变成11点;第二手补到一张红桃Q,变成18点。
莱昂的庄家牌是一张方块K(明牌)和一张未翻开的底牌。
按照规则,庄家17点及以上必须停牌,16点及以下必须继续要牌。
他翻开底牌——是一张草花6。
16点,必须继续要牌。
第三张牌发下来,是一张红桃2。
18点,停牌。
现在局面是“收藏家”的第一手11点对庄家18点,第二手18点对庄家18点。
平局。
庄家通吃。
“收藏家”的第二手18点与庄家打平,按照规则,赌注归还,不输不赢。
但他的第一手11点小于庄家18点,输掉这手的赌注。
第二局,莱昂再胜。
仓库里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。
“收藏家”的手下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,手更紧地按在腰间。
莎莉那边的人则站得更放松了些,但眼神更加锐利,像一群等待头狼指令的猎犬。
“收藏家”缓缓摘下了墨镜。
这一次,他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,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湿冷的光。
他盯着莱昂,浅褐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玩味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被逼到绝境的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