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交流(1 / 2)

凌晨三点,欧利蒂斯庄园的后院一片死寂。

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只透下几缕稀薄如纱的银辉,勉强勾勒出光秃的树影和远处主宅黑沉沉的轮廓。

喷泉早已干涸,只剩下石雕人像空洞的眼眶凝望着夜空。
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和腐败落叶的气息,三月末早春的寒气尚未退去,钻进衣领里,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。

奥斯汀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石板路,停在主宅后门。

车灯熄灭后,黑暗像潮水般重新合拢,将车子吞没。

车门打开,莱昂先下了车。

他没有穿外套,只穿着那身沾着码头灰尘和不明污渍的黑色西装,领口微敞,银色的碎钻袖口在夜色里偶尔闪过一点寒光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像一只习惯了夜行的猫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

他绕到后座,打开车门。

塞巴斯蒂安先钻了出来,手里提着那个装满“证据”的工具箱——他自己的风衣还裹在车里那个人身上。

老锁匠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疲惫,但眼神依然警惕,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。

莱昂俯身,从后座抱出了伊万。

青年依然蜷缩着,裹着塞巴斯蒂安那件过于宽大的深棕色风衣,整个人几乎被衣料淹没,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和半张苍白的脸。

他被莱昂抱起时身体僵硬了一瞬,深黑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冰冷的石子,直直地盯着莱昂的下颌线,没有移开。

“走吧。”莱昂低声说,抱着伊万,走向后门。

门没锁——索菲亚知道他们今晚会回来。

推开门,门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,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门外的黑暗,也照亮了站在门厅阴影里的娇小身影。

索菲亚穿着简单的深色居家服,外面套着白色围裙,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。

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守夜到凌晨三点的人,眼神清醒,表情平静,像一台永远精准运行的机器。

“莱昂,塞巴斯蒂安。”她微微欠身,声音很轻,仿佛怕吵醒整座沉睡的庄园,“会长和弗雷德里克先生已经就寝了。需要我去通知他们吗?”

“不必。”莱昂摇了摇头,抱着伊万走进门厅,“让他们休息。这位是伊万,从‘收藏家’那里带回来的。他需要先安置一下。”

索菲亚的目光落在莱昂怀里的青年身上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近乎专业的评估,像是在判断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和价值。

“明白。”她点头,“请跟我来,客厅有沙发,我可以准备热茶和毛毯。”

她转身带路,脚步轻盈无声。

莱昂抱着伊万跟上,塞巴斯蒂安提着工具箱走在最后。

主宅一楼的客厅比门厅宽敞得多,但也更冷。

壁炉没有生火,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盏水晶壁灯亮着,在深色的家具和地毯上投下柔和却略显清冷的光。

索菲亚走到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前,利落地整理了一下靠垫。

“这里可以吗?”

莱昂点点头,小心地将伊万放在沙发上。

青年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皮革时明显僵硬了一下,但莱昂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。

“先坐在这里。放松。”莱昂说,然后直起身,看向索菲亚,“我需要热茶,毛毯,还有……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,热汤之类的。”

“马上准备。”

索菲亚转身离开,裙摆轻摆,很快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。

莱昂这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,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沙发上的伊万,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塞巴斯蒂安。

“你看着他一会儿。”莱昂对塞巴斯蒂安说,“我去打个电话。”

塞巴斯蒂安点点头,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工具箱放在脚边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却落在伊万身上,眼神复杂。

莱昂走到客厅角落那架老式黄铜电话机旁,拿起听筒,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接通得很快——只响了两声。

“‘绅士’。”莱昂直接说,没有寒暄。

电话那头传来拉斐尔的声音,清晰、平稳,带着一丝刚刚被电话惊醒的慵懒——但那慵懒显然是伪装的。

莱昂太了解他了,拉斐尔很可能根本没睡。

“噢……‘红桃K’。事情办完了?”

“办完了,但有意外收获。”莱昂言简意赅,“我从‘收藏家’的仓库深处救出来一个人。情况不太好。精神受过严重创伤,身体长期被用来做某种低温耐受实验,几乎不能说话,对人有极强的戒备心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然后拉斐尔说:“你想让我过去看看?”

“你是沟通和审讯方面的专家。我需要知道他能提供什么信息,也需要评估他是否可控。”莱昂顿了顿,“如果可能,我不想把他交给‘医者’。那孩子已经够惨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拉斐尔几不可察的叹息。

“地址?”

“欧利蒂斯庄园,现在。会长睡了,别惊动他。”

“知道了。半小时内到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莱昂放下听筒,揉了揉眉心。

他走回沙发,在塞巴斯蒂安对面坐下,目光再次落在伊万身上。

青年依然蜷缩在沙发角落,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风衣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

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深黑、空洞却异常锐利的眼睛——正紧紧盯着莱昂。

从莱昂起身打电话,到走回来坐下,那双眼睛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莱昂身上片刻。

像一只被从巢穴里掏出来的雏鸟,认定了第一个看见的生物是“母亲”,即使那可能是一只猛禽。

塞巴斯蒂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。

他低声说:“小子,他好像……只认你。”

莱昂没说话,只是看着伊万。

青年深黑的眼睛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,似乎没有那么空洞了。

里面有一些很细微的东西在流动——困惑,茫然,还有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……依赖?

就在这时,索菲亚回来了。

她端着一个银质托盘,上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壶,几个配套的茶杯,一盘松软的黄油面包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、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奶油蘑菇汤。

另一只手臂上搭着几条厚厚的羊毛毯。

她将托盘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,动作轻巧无声,然后拿起一条毛毯,走向伊万。

“先生,请用。”她说着,将毛毯轻轻盖在伊万身上。

伊万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突然触碰的含羞草,几乎要弹起来。

他修长、苍白、瘦骨嶙峋的手猛地抓住身上那件风衣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,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深黑的眼睛从莱昂身上移开,转向索菲亚,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惊恐和敌意。

索菲亚的动作停住了。

她后退一步,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莱昂。

“他好像害怕接触。”她说。

莱昂站起身,走到伊万身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。

他没有去碰伊万,只是放低声音,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说:“她是索菲亚,是来帮忙的。毯子是给你保暖的,汤和茶是给你喝的。你需要这些,伊万。”

伊万的眼睛重新转回莱昂脸上,里面的惊恐稍微减退了一些,但依然存在。

他的手依然死死攥着风衣,肩膀的颤抖没有停止,反而因为莱昂的靠近而加剧了一些——不是恐惧的颤抖,更像是一种紧张的、不知如何反应的生理反应。

莱昂转向索菲亚,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。

“好了,把东西留下,你去休息吧。这里交给我们就好。”

索菲亚点点头,再次欠身,然后无声地退出了客厅。

客厅里又只剩下三个人。

塞巴斯蒂安端起一杯热茶,小口喝着,目光在莱昂和伊万之间移动。

莱昂则伸手,拿起那碗奶油蘑菇汤,用勺子轻轻搅动,让热气散发出来。

“喝点汤。”他将碗递向伊万,“很暖和。”

伊万盯着那碗汤,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浓汤和漂浮的蘑菇片,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警惕。

他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伸出手——不是去接碗,而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碗壁。

滚烫的温度让他立刻缩回了手,手指蜷缩起来,但深黑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空洞和恐惧之外的情绪。

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