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的专注程度,让整座院子都安静下来了。
连檐角的鸟都停止了鸣叫。
林风没打扰她。
他绕了一步,从另一侧走了过去。
身后,李沧海的手指完成了那一道线,收回。
她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手指,微微摇了摇头。
还不够。
差一点。
那一点是什么,她说不清楚。
但她知道,差的不是力道,不是速度,是某种她在井底摸到过、却没能握住的东西。
她需要更多的时间。
好在,从井底出来之后,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查铁的结果,比林风预期的来得快。
五天后,王语嫣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走进了书房。
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查到了。”
她把账册在桌上摊开,翻到用朱砂标注过的几页。
“辽国境内的榷场记录很难直接拿到,但我们从侧面切入——查的是大宋这边的铁料出口。按朝廷禁令,铁料属于管制物资,严禁流入辽国和西夏。但实际操作中,河北各路的铁料走私从来就没断过。”
“数量呢?”
“过去五年,河北东路经海路流出的铁料总量,我们能追踪到的部分,大概在每年三万斤左右。这个数字不算离谱,跟往年持平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但从去年秋天开始,登州、莱州两地的港口,出现了一批新的货商。他们不走常规的走私渠道,而是以‘农具''锅釜’的名义,通过合法的商船报关出港。每批数量不大,几百斤到一千斤不等。单看任何一笔,都不起眼。”
“总量呢?”
“我让阿碧统计了过去十个月所有以'农具’名义出港的清单。”
王语嫣停顿了一下。
“四十七万斤。”
林风端着茶杯的手没动。
但杯子放回桌面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分。
四十七万斤铁。
大宋全年的铁产量,六百万斤。
这个数字,占了将近一成。
换一种算法更直观——四十七万斤精铁,够打造两万把制式战刀。够给一万骑兵配齐全套甲胄和马镫。够武装一支可以正面冲击辽国南院兵马的中型军团。
而且这还只是他们能查到的部分。
“这批货,最终去了哪?”
“船的目的地报的是高丽。但实际上——”
王语嫣指着一处标红的记录。
“有几艘船在半途改了航线。我们在蓬莱的外围线人目视确认,至少三艘转向了辽东半岛东岸。”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转向辽东半岛东岸。”
辽东半岛东岸。
暗探被伏击的方向。
女真部落消失的方向。
铁料流入的方向。
三条线,指向同一片林海。
林风把账册合上,手掌按在封面上,沉默了许久。
“货商什么来头?”
“查了。”
王语嫣从袖中抽出一张纸。
“商号叫‘永昌隆’,总号设在大名府。掌柜姓郑,叫郑九,四十来岁,北方口音,看着就是个跑了半辈子商路的普通人。”
“但?”
“这个人的履历,从出生地到发迹史到开商号的每一步,全部有据可查,全部对得上。没有一处矛盾,没有一个漏洞。”
林风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一个人,活了四十多年,不可能没有漏洞。
一份履历干净到挑不出毛病,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。
“还有。”王语嫣的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“阿碧在比对笔迹的时候,顺手查了查永昌隆在大名府衙门的商籍登记文书。那份文书上盖的官印——是真的。但经办人签字的墨迹,跟大名府户曹现任主簿赵元德的笔迹对不上。”
“伪造的?”
“要么伪造。要么——”
“户曹里有人在替他们办事。”
林风把这句话接过来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。
但王语嫣看到了他拇指在茶杯壁上摩挲的动作加快了。
大名府是河北东路的首府,也是大宋北方最重要的军事和商贸重镇。
如果那里的官僚系统被渗透——这盘棋的规模,比他最初估计的还要大。
“公子。”王语嫣把纸收回袖中。
“我可以让外公派人去大名府,暗中查这个赵元德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不急?”
”我们已经在东北折了三个暗探。”
林风站起来,在书房里走了几步。
“对方清楚我们在查,但不确定我们查到了哪一步。这个时候往大名府伸手,等于告诉他们——铁料这条线,我们摸着了。”
他在窗前站定。
“换个方向。查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