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楼。
不同于教坊司那种官方背景的威严与奢靡,这里更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婉约与销金蚀骨的贵气。
刚进大堂,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。
那香气不似劣质胭脂的刺鼻,而是混合了兰麝与醇酒的幽香,闻一口,便让人骨头都酥了三两。
“两位爷,里边请!”
迎面走来的龟公穿着绸缎衣裳,点头哈腰,眼神却毒得很。
只一眼,便在陈平安和宁宴身上扫了个来回。
一个穿着狱卒服,虽然换了副班头的标示,依然是底层,一个穿着打更人的差服,还是个没品的铜锣。
都不是大肥羊。
但龟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:
“大堂还是雅间?”
“雅间。”
陈平安大手一挥,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,随手抛了过去,
“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端上来。另外,听说新来的清弄姑娘箫技一绝?请出来见见。”
龟公稳稳接住银子,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,但随即又露出一丝为难:
“爷,真不巧。清弄姑娘今晚只见有缘人,正在二楼听雨轩摆题选客呢。这会儿怕是排不上号了。”
“有缘人?”
宁宴嗤笑一声,熟练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翘起二郎腿,
“说得好听,不就是比谁银子多,或者比谁诗写得好吗?老套路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平安,挤眉弄眼道:
“怎么样?陈兄,要不要上去露一手?我记得你那首停车坐爱枫林晚可是传遍了丁字号啊。”
陈平安老脸一红。
“低调,低调。”
他给自己倒了杯酒,眼神却忍不住往二楼飘去。
只见二楼的红木栏杆旁,围满了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像极了等待投食的鸭子。
而在那珠帘后,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身影。
白衣胜雪,抱着一把琵琶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
仅仅是个剪影,就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。
“啧。”
陈平安开启【望气术】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他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。
只见那白衣女子的头顶,竟然并没有寻常青楼女子的粉红桃花气,反而是一团清气?
清气之中,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极为隐晦的、如同墨汁般的黑气。
【地宗·道首(伪)?/炉鼎?/???】
【罪恶值:0(??)】
全是问号?
陈平安瞳孔微缩。
自从得到望气术以来,除了看魏渊那种大佬看不透之外,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全是问号的情况。
这女人,不对劲。
“诸位公子。”
这时,珠帘后传来一道如珠落玉盘般清脆的声音,
“小女子初来乍到,无以为报。今夜出个题目,若有哪位公子的诗词能入得了小女子的眼,今晚便是清弄的入幕之宾,分文不取。”
分文不取!
这四个字一出,大堂瞬间沸腾了。
要知道,这种级别的花魁,睡一晚至少得一百两起步,还得看人家心情。
如今竟然有机会白嫖?
“我来!在下国子监监生”
“我先来!家父礼部郎中”
一群人争先恐后,吵得跟菜市场一样。
“一群俗人。”
宁宴嗑着瓜子,一脸不屑,
“陈兄,看来今晚这免费的午餐,你是吃不到了。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花钱找几个普通的”
“谁说吃不到?”
陈平安放下酒杯,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神变得深邃(装的)。
既然这女人有问题,那就更得去会会了。
而且,四百五十两虽然多,但在这醉春楼也就是几顿饭钱。
能省则省,这就是陈某人的持家之道。
“借笔墨一用。”
陈平安站起身,在宁宴错愕的目光中,大步走向二楼。
“这是谁啊?一个狱卒?”
“哪来的粗鄙武夫,也懂诗词?”
周围传来阵阵嘲笑声。
陈平安充耳不闻。
他走到案前,提笔,饱蘸浓墨。
脑海中,无数千古绝句闪过。
选哪首?
李白的狂?
杜甫的愁?
还是柳永的骚?
既然是青楼,既然是面对这种看似清纯实则深不可测的女子,那就得用那一首。
杀伤力最大、意境最高、且最能装逼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如龙蛇。
《云想衣裳花想容》
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”
第一句出。
原本喧闹的二楼,瞬间安静了一半。
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读书人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好诗!
仅仅七个字,就把美人的姿态写绝了!
陈平安没有停顿,手腕抖动,继续写下后两句:
“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