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他连忙开口回道:“这都是老师打理的,日常也不让其他人插手。”
“原来如此,老祭酒还真是有雅兴啊!”
杨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,沿着道路,来到了一处种满竹林的后院。
这里是国子监的后院,也是平常学子们禁制踏足的禁地。
此外,这里还有一座茅屋,乃是国子监那位神秘无比的老祭酒的住所。
没错,在下了罪己诏后,杨广就来到了国子监。
前院的学子们在热议罪己诏,以及外面的风波之时,杨广就在国子监之中。
不仅如此,他还听到了前院学子们的议论。
当时,在他身旁的中年男人脸色一变,几乎要被吓死了。
但杨广听后,只是微微一笑,并未有任何怪罪,反而道:“看来之后朝廷召开科举,朕可以期待一下国子监的表现了。”
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是杨广第一次在外公开透露出科举的消息。
而中年男人听后,也是心中微微一动,对杨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官。
……
竹林郁郁葱葱,溪风吹来,颇有意境。
后院中,不仅有一座茅屋,更有一条湖泊,清澈可见。
杨广好奇的投去目光,他记得之前杨素的折子提过,伍建章在诛杀邱瑞的那一夜中,身受重伤,几乎濒死。
就是国子监的老祭酒派人送去了一条灵鱼到太医院,炼制成丹,这才将伍建章从鬼门关中救回来。
杨广听说那种灵鱼格外稀罕,不知道是不是就从这湖中钓起来……
“陛下对老朽的浑骨鱼有兴趣吗?”
忽然,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在杨广身旁的中年男子闻言,投去目光,连忙拱手作揖。
“老师,陛下来了。”
下一刻——
嗡!
清光一闪,老祭酒漫不经心的走来,瞥了眼中年男子,没好气道:“我还有眼睛,看得到,不用你说!”
说罢,老人这才将目光投去,定定看着杨广,不言不语。
他是国子监的老祭酒,德高望重,曾经得隋文帝杨坚特许,无论何时,见后世之君,皆可不拜。
杨广也没有在意这些繁文缛节,好奇的打量着这位似乎是第一次见面的老人。
那一身洗的发白的陈旧儒衫,隐隐透露出一丝岁月和久远的气息,略显凌乱的花白头发,狂放不羁,浑身透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息。
很普通,没什么特别。
就像是杨广印象中,所有的儒生一样,仿佛真是一个普通人。
但杨广瞥了眼脑海中的运朝录,看着那一张极为惊人的面板,忍不住眯起眼睛。
这个老人……可比看上去还不简单!
“浑骨鱼稀少无比,在我大隋之中很少见,得知国子监后院这里有几条,我自然是好奇的。”杨广开口道。
“陛下的禁苑中就有不少,何必还惦记着老朽这池塘里的。”老祭酒摇了摇头。
闻言,杨广怔了下,后知后觉,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禁苑中的那些灵鱼,竟然就是浑骨鱼。
这可没人跟他说过。
只是,他记得禁苑中的灵鱼可有好几十条……不是说浑骨鱼极为稀少吗?
杨广不禁生出一丝怀疑。
“当年,先帝立国大隋,东海水族派人前来,与我大隋交好,想要共治东海,繁荣两族。”
老祭酒似乎一眼就看出了杨广心中所想,解释道:“先帝答应了,于是东海水族此后每年,都会奉上一些东西。”
“其中,就有那东海灵鱼浑骨鱼。”
听到这话,杨广这才恍然明白,点了点头。
看来,他还是对自己……或者说对整个大隋缺少了解。
那一池浑骨鱼如此珍贵,可他却是完全当做了观赏鱼,一直没有放在心上。
想到这,杨广看向身后一直跟着的陈公公,道:“让人送三十条浑骨鱼去太医院。”
既然知道了浑骨鱼的作用,而禁苑中又有几十条,杨广自然是要做些准备。
若是下一次再有大臣身受重伤濒死,这浑骨鱼就可以派上用场了。
“遵旨!”
陈公公躬身一拜,但却没有立刻离去,而是先抬头看了眼老祭酒,眯起眼睛,不知在想什么。
随后,他这才缓缓退出了后院。
“陛下倒是胆魄不小,竟然敢将曾经的生死仇敌,放在了自己的身边。”
老祭酒瞥了眼陈公公离去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一脸茫然的某人,悠悠道:“而且,还是以这种残缺之身的方式!”
话音落下。
杨广眨了眨眼睛,后知后觉,反应过来,老祭酒这是在说陈公公?
后者不就是一个内侍吗?
难道还有什么惊人的来历?
“陛下不会忘了吧?”
老祭酒眯起眼睛,盯着杨广,缓缓道:“当年,作为南陈的皇子,陈伙野可是作为统兵大将,在与大隋的交战中,出战了三十八次!”
“每一次,都被当时为晋王的陛下击溃!”
原来如此,难怪陈公公的修为不弱,执掌内卫后,更是没有出现过一处错漏。
这也是当然的,毕竟人家之前可是南陈皇室的皇子,更是统兵大将。
杨广恍然,却又隐隐感到了一丝尴尬。
因为,这些事情明明是他做的,可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难道是杀了猪婆龙,没有得到全部的记忆吗?
杨广忍不住心中怀疑,又听老祭酒说道:“陛下此番登门国子监,不知有何要事?”
闻言,杨广回过神,轻声道:“其实这件事应该是我问老祭酒的。”
“老祭酒对我……不,对朕有什么意见吗?”
话音落下。
后院中的气氛,骤然变得沉凝了下来。
那在旁的中年男子见状,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忧虑。
然而,他想象中的冲突并未发生,老祭酒在沉默了一会儿后,开口道:“你去前院安抚一下学子们的情绪,让他们安静一些。”
“然后,给为师和陛下上一桌酒菜。”
听到这话,中年男人怔了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去要了一桌酒菜,摆到后院中的亭子里。
“陛下,请坐吧。”
老祭酒伸手作请,然后自己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。
杨广见状,稍作思索后,也坐到老祭酒的对面。
二人相对而坐,老祭酒倒了两杯清酒,开口道:“陛下是想问,之前为何会从国子监中,传出许多关于先帝、陛下和废太子,以及科举、大运河等等相关之事的谣言吧?”
老祭酒虽然看着狂放不羁,但行为举止却很仔细,两杯清酒倒下,没有一滴水花溅在桌案上。
这似乎是一个外表潇洒,但内里却一丝不苟的人。
杨广听到这话,没有回答,举杯一口将清酒引入口中,感受着酒液入喉,缓缓舒了口气。
“没错,朕确实很好奇,所以在结束了朝政后,第一时间就来拜访老祭酒了。”
其实,在杨广还没回到洛阳城之前,城内就已经流传有许多谣言。
这些谣言大多是围绕着与杨广有关的各种事情。
其中甚至还有他为晋王之时,攻陷了南陈皇都后,在南陈后宫中的所作所为……虽然杨广完全不记得了。
但他听着谣言说的有模有样,再结合记忆中,在他穿越之前的样子……果断选择了相信。
但他不解的是,为何这些谣言会从国子监中传出来?
而且,还是在他不在洛阳城的情况下。
这可是很严重的行为。
若是换做其他的皇帝,只怕都要误以为国子监想要造反了。
这方世界可是有仙神与修行者存在的。
尤其是那些看着外表文质彬彬,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就有可能是一位炼神返虚境的真修。
那句‘书生造反,十年不成’的话,在这方世界可是丝毫不成立的。
北周末年之时,那位大学士李纲就曾以一介书生之力,截取了北周三分之一的天命气数,成为压死北周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老祭酒面不改色,举杯喝着酒,也给杨广重新倒上,开口道:“老朽若是说,这些事情都跟国子监无关,陛下可相信?”
杨广相信,但他需要理由,或者说一个解释。
“国子监诸生,虽说都是一群懵懂无知的学子,心思单纯,天性善良。”
“但也正是如此,他们更容易被人利用,看不清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看不到洛阳盛世之外,九州各地,浮尸白骨。”
老祭酒抬头看着杨广,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,此时却深邃如深潭。
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忍不住幽幽一声叹息:“虽然老朽有心让国子监超然世外,但既然身处在此世之中,又怎可能幸免?”
“红尘滚滚,就算是一张白纸,最终也会被染成五颜六色。”
杨广闻言,心中大动,他大概明白老祭酒的意思了。
只是,那些世家勋贵真的有如此大的势力吗?
想到这,杨广再次看了眼运朝录中,无数神秘金色纹络勾勒出的那张面板。
这位老人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儒生,而是一位真正掌握着改天换地之力修行者!
就算是杨广自问在去长安之前,若是知道老祭酒的实力……他都不敢跟老祭酒这么面对面坐着。
实在不是他胆小,而是他很肯定,在突破之前,老祭酒若是要对他出手,只怕连宇文成都也护不住他。
“这片天地就是一方囚笼,老朽也是受到了很多限制的。”老祭酒忽然开口。
闻言,杨广心头一惊,抬头望去,迎上了老祭酒那双清澈的眸子,顿时明白了。
“对人族也是如此?”杨广问道。
“谁都一样。”
老祭酒并没有隐瞒,他知道边关长城对九州的压制,也知道仙神的存在。
杨广一阵沉默,从运朝录中解析出老祭酒的面板信息来看……这位老人确实知道这些。
但问题是,既然是这样的话,老祭酒为何不离开九州?
杨广知道这方世界与他所知不同,有着仙神和修行者,所以很多原本在历史上逝去的先贤,其实并非真的死了。
他们或是飞升成仙,做个逍遥仙人,或是游历天下,去了更遥远和广阔的天地。
若是杨广没记错,与老祭酒一样的人,就有几个是还活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