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府衙,前厅。
杨素正立于堂前,翻阅一份份从潞州以及其他地方送来的军报,眉头紧锁。
这一次朝廷出兵围剿北方绿林道势力,顺利倒是顺利,可斩获的首级中竟无一个真正的头目。
各路匪首多是如泥牛入海,除了二贤庄、五柳庄是明确被彻底覆灭,匪首伏诛之外,其他地方递送上来的奏报,大多都是语焉不详,虚实难辨。
“这些家伙……”
杨素微微眯起眼睛,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想。
隋文帝杨坚在位之时,他曾经领旨率兵前去江南平叛,与门阀世家们打过交道,因此对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‘贵族’颇为了解。
这些人惯会养寇自重,借乱局谋私利,眼中从来没有什么大隋皇朝。
如今,朝廷清剿绿林道势力,只怕是又有人暗中放水,刻意留了几分余地。
这倒是也符合那些世家门阀们的行事风格。
“若是先帝的话,或许会网开一面!”
“但现在陛下执掌大权……”
杨素合上军报,指尖轻叩案几,目光沉冷。
与那年轻的隋二世相处越久,他越是能感觉到,曾经他看着长起来的那个晋王殿下,如今越是让人难以看透了。
尤其是自登基继位之后,其手段越发狠辣果决,绝不会容忍有人在背后搞鬼。
“不过,这倒是也好!”
“放任这些家伙乱来,天下迟早要被这些蛀虫啃空!”
杨素放下这些奏报,起身踱步至檐下,望着远处天色,忽而喃喃低语的道:“荆州、五柳庄和潞州之战……都有仙神的身影出现!”
“还有魏州上报的太行山异动……”
“看来这九州的局势,真的越发混乱了!”
想到这,杨素忍不住叹了口气,眉宇间的愁云越发浓重。
而今民间传闻四起,仙凡混杂,纲常渐乱,恐怕不久之后,九州必有一场大风波。
最重要是,现在这种局势,会让很多人觉得,大隋已失天命,人心思变。
那些藏于云深不知处的修行者,以及各地雄踞一方的枭雄,甚至是朝中野心勃勃者……只怕都会渐渐按捺不住。
仙神现世,非福即祸。
若真有仙神介入凡尘,那这天下棋局便不再是权谋与刀兵的较量,而是大道之争,生死之决。
他们所图之大,也绝非一州一地的得失,而是要借这乱世,谋夺整个九州……甚至是人族!
杨素凝视着天边翻涌的云霞,仿佛看见无数隐匿于山林、朝堂、庙宇中的身影悄然移动。
仙神既现,凡人如棋。
杨素负手而立,望着北方天际,忽而在白昼之间骤亮,一颗赤星破夜而出,划过紫微垣偏位,血光隐隐映照宫阙。
“嗯?”
杨素怔了下,观星有感,微微皱眉,低声自语道:“赤星现世……”
“这是有新的承载天命之人出现了?”
“会是谁?”
就在杨素思索之际,忽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杨素回头望去,只见一名内侍走来,恭敬的拜礼,而后道:“越王殿下,陛下有令!”
“明日启程,在齐州借道,前往青州。”
青州?
杨素眸光微动,拱手作拜:“臣,领旨!”
那内侍见状,恭敬的回礼,而后便是原路返回复命。
至于杨素领旨后,却是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袖中双手微紧,目光再度扫过那颗隐入云层的赤星。
天命变幻,星象无常。
现在最要紧的,并非是关注那不知何在的天命之人……而是要治理好大隋。
只要大隋的国力强盛,即便那不知何处的天命之人出现,掀起大乱,大隋也有足够的底蕴,应对四方风雨。
杨素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步入殿中,提笔研墨,随即命人取来一幅舆图,铺于案上。
齐州至青州一线,山川纵横,城池密布,其势如锁钥,扼住了南北咽喉。
也正如此,这两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,稍有异动,便牵连整个九州的格局。
杨素指尖轻点舆图,目光凝于泰山之麓,泰山为五岳之首,乃历代帝王封禅祈天之所,其地脉连绵,气运深厚。
最重要的是,泰山位于齐州和青州之间,乃是帝驾必经之地。
他凝神审视了良久,朱笔轻点几处要隘,低声自语道:“虽说不太可能……但毕竟有前例在,终究还是要防一手的!”
随即,杨素召来幕僚与随驾官吏,密令让人整备山东府衙的仓廪,然后疏通北上的驿道。
此外,他还下了一道调令给泰山附近的关城,调令三万府兵,以备不时之需,同时增巡水师五千,于济水和黄河两岸。
做完这一切,杨素面露沉吟之色,随后又下令,让工部连夜修缮各地的驰道,确保车驾无阻。
一众幕僚与随驾官吏闻言后拜礼,纷纷领命离去。
前厅之中,只剩下杨素望着案桌上的舆图,执笔不动,墨渍在纸上晕开如血。
随即,他忽而抬眸望去,对左右说道:“传我私令,泰山上下,凡有异象,即刻来报……一草一木,不得疏漏!”
话音落下。
左右两旁的侍卫有些意外,但杨素如今代伍建章执掌宰相权柄,乃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所以,只要他不是明着要造反,所有人都必须要听命。
左右侍卫领命而去,杨素指尖轻叩案角,叩击声如更漏点点,回荡在空寂的府衙前厅之中。
忽然,一名小吏神色古怪的走来,恭敬的拜礼道:“越王殿下,萧大人求见!”
杨素回过神,闻声望去,下意识皱了下眉,心中有一丝疑惑。
萧大人?
哪个萧大人?
他正要脱口而出问询的时候,猛然想起来什么,眯起眼睛,沉吟片刻后道:“让他等着,然后去通禀陛下!”
那名小吏闻言拜礼,而后便是缓缓退去,穿过长廊,身影渐隐于深处。
杨素目送着其身影离去,沉默不语,只是心中却是有一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。
或许……这是一个契机?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府衙后院的凉亭中,日光灼灼,照射在青石阶上,映出斑驳树影。
杨广穿着一身青色便服,手持一卷泛黄竹简,倚栏而坐,眉宇间透着几分若有所思。
竹简上的字迹渐次模糊,杨广的目光却未离开纸面,仿佛在读,实则是神思远驰。
这竹筒上的内容,他已经看了十几遍,但每一次看,心中始终波澜暗涌。
呼!
忽然,风起而动,一片落叶飘入亭中,恰好覆在‘后汉书·卷一上……’几个字上,掩住了后面的内容。
杨广轻轻抬手,指尖拈叶,忽而轻声道:“朕年少时,曾经通读了所有史书,但都没有看到任何书上记载前朝,以及更久远时的隐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