唳!
几乎是杨广话音落下的刹那,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将领应声而出,金甲映日,手中凤翅鎏金镗横去,发出凤鸣般的震颤。
他双目宛若蕴着无上雷霆,天威煌煌,直视那欲遁入河中的身影,声若洪钟,道:“陛下有令,一切邪祟……”
“无所遁形!”
话罢,宇文成都的身形骤起,手中凤翅镏金镋挥动,砸向河面,气血如潮,翻涌而起!
轰隆隆!
刹时,其神威无匹而临,竟是硬生生将翻涌的水势压下三尺。
江河之中,翻涌而起涟漪里,裹挟着无数冤魂,此刻皆是齐齐颤了一下,发出无声哀嚎。
宇文成都凌空而立,周身气血如炽焰,环绕而起,冷声道:“既是孤魂,便该安息于天地之间,如此不知死活冒出来,惊扰帝驾,实在是留你们不行!”
宇文成都踏步而出,周身金甲闪耀,一股霸烈无比的气息冲天而起!
其手中凤翅鎏金镗猛然下压,无边气血如怒涛奔涌,直击河面。
轰!
一声惊天巨响之中,河水冲天炸开,浪柱高达十余丈,无数冤魂在金光下凄厉嘶吼,扭曲翻腾。
宇文成都翻转凤翅镏金镋,镋尖直指河心,滔天气血贯注而临,金光如日轮炸开,映得黄河赤红如血。
唳!
顷刻间,那水鬼身影被宇文成都手中的凤翅镏金镋锁定,脱逃不得!
凤鸣清丽,镇压八方!
下一刻,那水鬼似的存在缓缓抬头,凝视着那艘庞大的运河龙舟,身形开始寸寸崩裂!
突然地变故引起了杨广的注意,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之时。
那水鬼似的的身影恍若不知,仍在喃喃自语似的念道:“隋二世……失德于民,纵有天上神将降临护驾,也难挡天下怨潮……”
轰!
话音未尽,凤翅鎏金镗已携着无边恐怖的威势贯入河心,血水混着黑雾喷涌,哀鸣戛然而止。
杨广凝视着翻腾不止的浊流,面色阴晴不定,仿佛听见了黄河底下千万亡魂的无声呐喊。
船头上,一众随驾官员也被惊到了。
这突然的变故让这些随驾官员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黄河浪涌如沸,倒映着天边残阳似血,仿佛天地亦为之动容。
杨广默然良久,不言不语,轻轻叹了口气,。
河面重新归于平静,但却似有低语从河底渗出,缠绕在耳畔。
杨广原本还觉得工部举国之力打造的这艘运河龙舟无比庞大,可以沿着江河通往三界各地,忽然觉得这龙舟如浮棺木,载着繁华假象,在冤魂的叹息中缓缓沉沦。
民心如水,可载舟亦可覆舟。
杨广本就知晓这句话……但今日却又有了更深的体会。
“牛老,刚才那水鬼说的话,你可知情?”
杨广忽然开口发问,眸光幽幽,扫视着龙舟上的所有人。
群臣默然,无人敢应,唯有风掠过龙舟旌旗,猎猎作响。
牛弘低头垂首,心中暗叹一声,点了点头道:“陛下,那不过是亡魂妄语,不足为训。”
然而,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隐忧,仿佛暗流潜伏。
虽说他心中的确是这么认为的……但如今出现黄河水鬼拦龙舟的事情,终究让这位当世大儒心中不安。
难道,大隋真的气数将尽了吗?
“亡魂妄言吗……可朕为何却觉得,这是一次死谏呢?”
杨广微微眯起眼睛,目光越过翻涌河面,望向奔腾翻涌的黄河尽头。
一时间,河上狂风呼啸,吹动龙舟旌旗猎猎作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吟。
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被镇压下去的民怨、异议和哀嚎,从来未曾真正消散,只是沉入更深的水底,等待下一个怒潮。
“二世……隋炀帝吗?”
杨广缓缓闭上眼睛,他隐隐有一丝预感,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,无可挽回。
不,不能就这么……接受一切!
杨广深吸口气,心中呼唤起鼍龙的存在。
昂!
一刹那,冥冥中的天际之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!
顷刻,虚空震颤,鼍龙自无尽深处苏醒而临,鳞甲映着血色残阳,眼眸中倒映出黄河两岸,方圆万里的山河。
鼍龙低吼,眸光悠远,凝视着整个黄河之地!
“让我亲眼看一看吧……”
杨广心中低语,鼍龙双目骤然迸发幽光,横扫过黄河两岸,尽收所有景象于眼底之中。
轰!
幽光如渊,映照出千里河岸累累白骨,昔日役夫的血泪竟化作河底泥沙。
溃烂的伤口、干裂的嘴唇、拖着重枷的手臂……无数惨状在光芒中一一浮现,仿佛时光倒流,重现了大运河修建起来的宏大景象!
而这宏大之景的建造,却是由无数匍匐的躯体铺就。
每一块砖石下……都压着一声血泪的叹息。
“开河府……怎么可能,只是征发了数百万的劳役,对现在的大隋皇朝来说,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啊!”
杨广瞳孔微缩,脸上满是不可思议。
不需要任何人告知,鼍龙视线之下,他已经看到了黄河之下埋葬的无数骸骨!
那都是被开河府征发的劳役……他们最终的归宿,是成为铺就大运河这项工程的‘一块砖头’。
昂!
忽然,鼍龙长吟而起,杨广眼前景象一转,他看到了自己高坐在帝位之上,身后是琼楼玉宇,眼前却是饿殍遍野。
数以百万的民夫以血肉填堤……婴儿啼哭淹没于号子声中,大隋国运蒸蒸日上,仍旧鼎盛无比!
可鼍龙目之所至,却是在低鸣,似乎悲悯,又似在质问。
明明大隋皇朝如此鼎盛,国力之强,史无前例,几至巅峰!
可为何……竟是有一种盛极而衰的迹象?
“我并非不知其苦,但是大运河乃是国策,事关大隋皇朝的延续……”
“更何况,以大隋的国力,应该能承受住的!”
杨广猛然睁开双眼,脸上满是不解,他看过开河府的奏报,上面从未提到过这些惨状的事实。
可那幽光中,白骨成山,血泪成河,一幕幕景象就仿佛杨广亲眼所见一样清晰。
与此同时,在那天际之上的鼍龙凝视着他,眸中映出一个庞大无边的皇朝崩塌的倒影……
烽火照洛阳,宫阙化焦土,叛军旗卷残阳!
杨广喉头滚动,缓缓吐出一句话:“不可能,我明明已经成为变数了……”
“怎么历史的车轮,还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?”
河水呜咽,如万民齐哭。
那一刻,杨广仿佛听见了千年后的叹息。
这一声叹息仿佛是在告诉他,任凭他如何努力,都始终无法跳出天道这个圈子。
命运的丝线早已织就,纵使他逆天改命,也不过是轮回中的一缕微光。
鼍龙低眸而落,瞳孔深处映出山河崩裂的倒影,龙鳞剥落成灰烬飘散于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