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运河的建造必定会带来极大的牺牲,无数民夫在严苛的劳役中纷纷倒下,烈日与寒冬交替摧残着他们的身躯。
不仅如此,沿途的村庄因壮丁被征发而十室九空,田地荒芜,饿殍渐生。
在开河府的运作下,官吏们在河岸两边,冰冷而残酷的监督着民夫们的劳作,呻吟与喘息交织在黄土河槽之间,夜半寒风裹挟着未冷的尸骨,缓缓沉入了河底的淤泥下。
这一切,杨广都知道。
但他没有办法,大运河必须建成,即便是背负千古骂名,也是如此。
“朕曾想过,能否有法子能让大运河的建造,少一些牺牲。”
杨广坐在齐州府衙的案前,垂眸而凝,低语如风,道:“但可惜,纵然是朕想尽了办法,让文武百官穷尽智慧,也没法避免那些牺牲。”
“不过,朕可以给他们许诺……日后大运河建成,朕会给他们‘希望’!”
话音落下。
杨玄德微微眯起眼睛,目光深邃如渊,心中在思索陛下这番话的意思。
什么叫做许诺的希望?
难道,人死了还能复生吗?
杨玄德有一丝疑惑,悄然抬起头,目光落在杨广脸上,却见这位年轻的陛下神情凝重,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与痛楚。
或许,其并非是真的无情,只是帝王肩上担着千秋基业,不得不如此作为。
“停止大运河的建造,这绝对不可能,无论如何,大运河都必须建成!”
杨广缓缓开口,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迷雾,窥破岁月长河埋藏的那一丝隐秘,缓缓道:“这河,不只是朕的河,更是九州的河,天下百姓的生机。”
千秋万代之后,百姓耕读于岸,舟楫往来不绝,那时谁还记得今日之痛?
即便不提日后……就说现在,一旦大运河建成,南北贯通,对粮食、盐铁等物资的调运都将大大提速,漕运成本锐减,灾荒时可迅速赈济四方。
此外,商旅往来畅通,沿河城镇渐兴,百业随之繁盛……这都是利!
而对大隋皇朝来说,大运河建成,南北贯通,朝廷对世家门阀、道门,以及北方佛门等等势力,就有了直接的威慑,政令可直达江南,铁骑顺流而下,水师北上,震慑八方。
运河一通,天下血脉贯通,分裂之患将彻底根除。
杨广指尖轻叩案沿,声如低雷:“朕宁背骂名,不负万世之基。”
“陛下志向和心气……臣眼见浅薄,难以理解!”
杨玄德沉默良久,最后拱手而拜道:“臣所见,只能看到这一州之地的田间乡野。”
“而陛下所谋却是九州四海,千秋万载的格局。”杨玄德低声续道,袖中双手微颤。
随后,他叹了口气,道:“臣只求陛下多怜百姓!”
纵然大运河建成势不可挡,但他也希望朝廷能够体恤民力,少征徭役,使百姓不至于家破人亡。
“臣有一奏,可否请求陛下允诺,每逢役作,必设粥棚以济饥民,病者得医,死者厚葬,勿使孤魂流离于河畔。”
“此外,慎选官吏,严惩贪墨,使朝廷之恩泽真正下达于黎庶。”
“运河虽重,终究为民而建,若民不存,何以为国?”
杨玄德深吸口气,长身而拜,心中有着说不清的复杂。
自从王簿与他说起齐州百姓因征役而苦不堪言后,他便是下令调查过了开河府这段时间以来,朝各地州府征发劳役的情况。
结果,调查出来的内容,让他可谓是触目惊心。
最初他的确是为了王簿……但现在,却只是为了齐州百姓,为天下百姓而进言。
杨广默然良久,抬手扶起杨玄德,轻声道:“卿言如刃,直刺朕心。”
“朕……准了!”
随即,杨广抬手唤来随侍的陈公公,让其拟一份旨意,即刻发往洛阳城,让政事堂的官员拟诏,着令开河府沿途各州郡设立粥棚、医馆。
凡役夫,病者有治,死者有葬,严查克扣粮饷和滥征民力的官吏。
一经查实,全家抄没,夷三族。
运河虽利在千秋,但杨广也知民为邦本,若失民心,何谈万世基业。
“臣,多谢陛下!”
杨玄德躬身作拜,暗暗长舒了口气,虽然未能劝谏陛下减轻徭役,但至少这份进言,也能护百姓些许安宁。
如此,他对王簿也算是有了些许交代。
“好了,齐州事关大运河的事情解决了,现在杨卿也该跟朕说说,这齐州城发生的事情了。”
杨广目光微凝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,看着站在面前的杨玄德,意有所指。
闻言,杨玄德心中一动,稍作沉吟,缓缓说道:“陛下,此事还要从数日前的那夜说起……城内火光冲天,百姓惊扰,驿马连报急讯,赵家一夜被灭门!”
“随后,臣调查得知,犯下血案之人,在现场留下了痕迹,与一名锻造神兵利器的铁匠有着莫大关系……”
“在第二处和第三处现场,臣找到了一些佛门法器……”
听到这里,杨广微微眯起眼睛,没想到这件事又跟佛门扯上关系了。
难道,这是佛门的人在搞鬼?
为了报复大隋将水陆法会毁于一旦?
可杨广仔细想了想,水陆法会应该也算是圆满落幕吧……?
杨广眯起眼睛,轻声道:“可有查到是涉及哪一家寺院?”
在他想来,这要么是栽赃陷害,要么是佛门之中出了个叛逆之徒。
若真有僧人涉此案,他是必不会轻饶的。
佛门势力虽盛,但亦当守大隋的国法纲纪,岂容其以佛门清修之地,行藏污纳垢之事。
“回陛下,并未有明确查到是哪一家寺院所为……但在事发之后,烂陀寺曾有人找到臣。”杨玄德缓缓说道。
烂陀寺?
杨广怔了下,微微点头,他对这一家寺院倒是有点印象。
虽然并未列入八寺之一,但也是因其崛起时间较短,底蕴不足,这才没能冲击到八寺的地位。
不过,烂陀寺近年广纳流民,炼铸铁器,其住持慧能禅师更是精通机巧之术,所制“佛臂弓”曾献于大隋,助大隋平定了江南的叛乱。
因此,烂陀寺虽不在八寺之列,却深得朝廷器重。
杨广眸光微沉,指尖轻叩案几。
若烂陀寺牵涉其中,那此事便是非寻常血案,而是暗藏机锋。
“可确认了是烂陀寺的人?”杨广问道。
“臣看了那慧觉的度牒,确认无误,只是这犯下血案的人是谁……臣还有些不确定。”杨玄德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