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州城外,秋风卷着黄沙掠过荒原,远处山影如铁,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之气。
荒草丛中,一道裂痕蜿蜒如龙,那是大运河的河床,干涸而深邃。
十几人从枯草间穿行而过,脚步惊起几只乌鸟。
为首之人脸色有些难看,眉头紧锁,似乎有什么心事压着。
“大哥,咱们就这么走吗?”
忽然,一人低声开口,打破了沉寂。
“不然呢?”
窦建德穿着一身玄甲,深吸口气,沉声道:“王簿已经做出了决定,他的性子,你们也清楚!”
“而且,他带来的那些人……尤其是那个人!”
他眸光闪烁了一下,放低了声音,道:“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,若是起了冲突,我们未必有胜算。”
“况且,朝廷前不久刚清剿了北方,各地残存的兄弟们都是惶恐不安,我们若是身份暴露了,恐怕会引来朝廷的围剿!”
“贸然行动,只会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他的语气很是低沉,目光扫过众人,说道:“王簿既然选择了归附朝廷,那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“我们此刻离去,也是仁至义尽。”
“更何况,别忘了你们的兵刃和甲胄,都是谁打造的!”
“就算要动手……也不能是在这里!”
其余人闻言默然,他们手中的刀剑,皆是出自王簿之手,若在此地反目,岂非寒了匠者之心?
只是,那铁笛声犹在耳畔,仿佛仍在提醒着他们何为真正的锋芒。
那两个少年只是王簿的徒弟,以他们的能力,都能锻造出那等宝器……可想而知,若是王簿出手呢?
他们实在是有些不甘心,就这么让王簿归附朝廷,从此为那大隋皇朝铸剑,断送了他们共图大业的根基。
窦建德看着众人的样子,暗暗叹了口气,别说他们不甘心,就是他自己也有些恼恨。
明明他都已经差点将王簿说动,拉入自己麾下,共举反旗,可王簿却是在离开后返回,突然改变主意,执意选择归附朝廷。
“那个人……究竟是谁?”
窦建德眸光闪烁,脑海里浮现出王簿带来的那些人,其中为首的年轻男子让他很是在意。
那人一袭锦衣,腰悬玉佩,目光如渊,竟能令王簿执礼甚恭,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皇室子弟!
或许……是一位王爷?
“但齐州没听说有哪位王爷要来啊!”窦建德心中暗道。
若是真有哪位王爷要来齐州,那他早就得知了消息,也不可能冒险前来找王簿为他们锻造兵刃和甲胄。
毕竟,大隋皇朝的王爵,每一个都不是好相与之辈,若是真的与对方起了冲突,后果不堪设想。
窦建德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,心中翻涌着不甘与忌惮。
那锦衣男子举手投足间气度天成,连王簿这般孤傲的匠人都俯首听命,必是深藏不露的贵胄。
若贸然动手,不仅前功尽弃,更会惊动朝廷耳目,引来雷霆之怒。
他抬眼望向远方暮色中的齐州城楼,冷风拂面,吹不散心头阴云。
如今之计,唯有暂且退去,静观其变,待摸清那“王爷”底细,再图后举。
然而,窦建德却没有想过,既然他们这些人都在王簿面前露过面,那又怎么可能真的走得掉呢?
“大哥,前面好像有人!”
忽然,身旁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,手指前方林间。
窦建德凝目望去,山林道的尽头,一道身影缓缓走出,金甲披身,手持一杆凤翅镏金镋,神武不凡。
那人眉目冷峻,宛如天神下凡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。
咝!
窦建德心头一凛,这股气势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。
那金甲男子看着众人止步,反而向前一步踏出,凤翅镏金镋随之轻轻点地,发出清越凤鸣。
唳!
一刹那,整个天地仿佛都凝固了。
林间风停,叶落无声。
众人心中皆浮起一个名字——宇文成都!
“天宝将军!”
窦建德深吸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,下意识紧握住腰间的兵刃,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宇文成都,你拦我等是何意?”
他自问从未与宇文成都打过交道,后者自然不可能是来找他叙旧的。
宇文成都面无表情的看着窦建德等人,声如寒铁,冷冷道:“尔等私铸兵器,勾连叛逆,罪在不赦。”
他手中的凤翅镏金镋微微一颤,遥遥指向了窦建德等人。
一刹那,金光荡漾,杀气凛然。
“本将奉陛下命令,特来截住你们,拿下问罪!”
窦建德心头剧震,暗道王簿带来的那些人果然身份不简单,今日恐是难善了。
他缓缓后退半步,手心渗汗,却仍强作镇定,道:“将军莫非拿住了什么证据?”
“若无实证的话,我等恐怕难……”
话音未落!
窦建德眸底闪过一丝异色,正要带着身边的十几人转身遁逃。
但在这时,他忽然觉察到了什么,眉心天灵一阵跳动!
蹭!蹭!
下一刻,林中忽有弓弦轻响,数十黑甲将士自两侧隐处现身,箭锋直指而去!
“是禁军!”
刹时,窦建德瞳孔骤缩,背脊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没想到,大隋皇帝身边的禁军……竟然会出现在这里!
此时,宇文成都冷目如霜,凤翅镏金镋遥遥锁定了窦建德等人,冷声道:“汝等私铸兵甲三十六炉,藏于城西窑洞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欲狡辩吗?”
话音落下,窦建德脸色骤变,没想到朝廷竟然查到了这一点!
王簿离去的这段时间,他们虽说是躲藏着,但可没有闲下来,借着王簿的名头暗地里在准备着日后图谋大业所需的‘东西’。
那就是兵甲!
只是,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暴露了!
想到这,窦建德脑海里浮现出那锦衣男子的模样……方才所见的那位“王爷”果然不是简单人物!
窦建德心中浮现出一丝后悔的情绪,厉声喝道:“既是奉旨行事,可有帝谕勘合?”
宇文成都眯起眼睛,冷笑一声,自怀中取出黄绢令牌,迎风一展,赫然印着“如朕亲临”四字。
呼!
一刹那,寒风掠过,杀机已成合围之势。
“居然真的有……”
窦建德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,眼中怒火翻涌。
他凝视那黄绢令牌,那四个字如烧红的烙铁,灼得他心头剧痛。
帝谕勘合确系真物!
这意味着他们若是反抗,即是叛逆,再无辩驳余地。
可窦建德心中怒焰不熄,朝廷早已腐朽,今日以帝谕压人,明日便可屠尽忠良。
他缓缓松开拳头,目光掠过四周黑甲围阵,忽然笑了出来,说道:“既然是帝王之命,我窦建德若拒不从,岂非成全了你们口中的那个‘叛逆’之名?”
话音落时,他竟缓缓跪地,双掌伏于膝前,似在叩首。
众人愕然之际,都有些始料未及。
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,也有些意外,挑了下眉,正要开口。
就在这时,窦建德猛然抬头,眼中精光暴射,喝声道:“可这天下,究竟是我等九州百姓的……还是他杨广一个人的!?”
声如雷霆,震彻山林。
众人心头一震,皆是没想到,窦建德竟然敢如此口出狂言!
“忠良蒙尘,苍生倒悬,今日即便伏诛,亦有千秋公论!”
言罢,窦建德猛地双臂疾扬,袖中寒光乍现!
轰!
一道玄光飞出,杀机煌煌,直取宇文成都的面门而去!
“动手!”
几乎同时,窦建德大喝一声,拔出腰间的长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