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步,很轻。
落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但在林黛玉的耳中,却清晰如擂鼓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,她能感觉到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,带着烟火散尽后的一丝灼热气息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脊背绷得笔直。
“林妹妹。”
贾恒又唤了她一声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以后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不快不慢,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她的耳中。
不是什么海誓山盟,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,只是一句简单到近乎平淡的承诺。
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,在这绚烂过后的沉寂中,这句话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。
林黛玉停住了后退的脚步。
她抬起头,在朦胧的月光下,努力想看清他的脸,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看不清他的神态,却能感受到那份毋庸置疑的坚定。
自她入府以来,听过太多怜惜,太多规劝,太多或真或假的关怀。
贾母是真心疼爱她。
可那份疼爱,是祖母对孙辈的慈爱,带着高高在上的庇护。
宝玉是对她好。
可那份好,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痴缠。
唯有贾恒。
他看透了她心底最深的伤感,却不用空洞的言语去安慰。
他只是告诉她,它亮过。
他看穿了她寄人篱下的不安与孤苦,也没有许诺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。
他只是告诉她,他会站在她这边。
这是一种平等的、被全然接纳和支持的感觉。
心中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泊,此刻仿佛投入了一颗更重的石子,波澜一圈圈荡漾开去,久久无法平息。
良久。
她在黑暗中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数日后。
林黛玉要回扬州了。
林如海的信一封接着一封地催,言辞恳切。
一大清早,众人便都聚集在荣庆堂,为林黛玉送行。
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,眼圈红了又红,嘴里不住地叮嘱。
“我的心肝,这一路水路遥远,千万要当心。回去之后,要好生照顾自己,别再由着性子熬坏了身子。”
“外祖母……”
林黛玉眼含热泪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“凤丫头给你备的东西,都是仔细挑选过的,吃的用的,一样不缺。你父亲那边,我也修书一封,让他万不可再拘着你,该玩玩,该乐乐。”
王熙凤在一旁适时地接过话头,笑吟吟地说:“老祖宗您就放心吧。给妹妹的东西,我都是按着双倍的份例备下的,保管她回了扬州也跟在咱们家一样。”
“这几匣子是妹妹爱吃的点心,都是新做的。这几箱是新裁的衣裳料子,南边的花样可没京城的新鲜。”
王夫人和邢夫人也象征性地说了几句“一路保重”、“早去早回”的客套话,又赏了些不菲的礼物。
贾政也难得地露了面,捻着胡须,对林黛玉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无非是“孝顺父亲”、“勤习女红”之类。
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姐妹围在林黛玉身边,一个个都红了眼眶,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。
整个场面,情真意切,感人至深。
贾恒站在人群外围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像一个局外人,冷眼旁观着这场名为“亲情”的盛大演出。
每个人的表情,每句话的用意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贾母的疼爱是真,但其中也夹杂着对女儿贾敏的思念与愧疚。
王熙凤的热络是真,但那份精明算计也同样不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