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环视一周,正想再说些勉励的话,忽然想起了什么,那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猛地拧了起来,脸色沉了几分。
他的视线越过贾恒,落在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,缩在角落里,如同透明人一般的身影上。
“宝玉呢?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满屋子的喜庆气氛。
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里满是尴尬,书房里的空气,再次变得凝滞起来。
贾宝玉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袍子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眶深陷,低着头,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,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。
贾政的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愈发难看,厉声喝道:“赖大!宝玉考得如何?榜上第几?”
赖大还跪在地上,听到贾政点名,浑身一哆嗦,头埋得更低了,额角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,浸湿了身下的青砖。
“回……回老爷……这个……”
他支支吾吾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王夫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,她连忙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:“快说啊!你这个奴才,吞吞吐吐的做什么!”
贾政也厉声呵斥,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:“说!”
赖大心一横,索性闭上眼,豁出去般地喊道:“宝二爷……宝二爷他……没上榜!”
死寂。
针落可闻的死寂。
贾政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,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一字一顿地问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浓的怒意。
“没……没上榜……”赖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“没上榜?”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,“区区一个县试,几百个名额,他竟然没上榜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他猛地转向贾宝玉,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,一双眼睛瞪得通红,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“孽障!你给我说清楚!为什么没考上!”
贾宝玉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,他看着自己暴怒的父亲,又扫过周围人或担忧、或惊惧、或幸灾乐祸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空洞而诡异,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绝望。
“我不想考。”
他平静地说,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所以,弃考了。”
“你!”贾政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贾宝玉的手指都在颤抖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弃考?
这两个字,比落榜更能刺激他紧绷的神经。
这不仅是无能,更是对他一番苦心的彻头彻尾的蔑视和反抗!
“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”贾政气得眼前发黑,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梨木凳子,凳子“哐当”一声倒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,他指着贾宝玉,咆哮道,“来人!给我拿板子来!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肖之子!”
几个小厮吓得面无人色,却不敢违逆,哆哆嗦嗦地转身往外走,脚步慌乱。
“老爷!老爷息怒啊!”王夫人哭着扑上来,死死抱住贾政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,“宝玉还小,他不懂事,你饶了他这一次吧!”
“政儿!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!”贾母也急得站了起来,颤巍巍地指着贾政,“你要是敢打宝玉,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!”
整个书房乱成一团,哭喊声、劝阻声交织在一起,闹得人头晕目眩。
贾宝玉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诡异的笑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在等着那顿能要了他性命的板子,又仿佛,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就在小厮拿着那块梨花木板子,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的瞬间,一道挺拔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贾宝玉身前。
是贾恒。
他对着怒火中烧的贾政,微微躬身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:“父亲,息怒。”
贾政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贾恒的鼻子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给我让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