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恒执起手边的茶盏,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瓷壁,又缓缓放下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眉宇间拢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色,声音温厚,不高不低:“几位妹妹在这里说笑,我却想起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围坐在一起的探春、宝钗、黛玉等人,语气愈发恳切:“宝玉哥哥一个人被关在怡红院,想必心情郁结,正是最难过的时候。我们做弟弟妹妹的,也该去探望一番,劝解劝解他才是。”
这话一出,屋内的笑语声顿时如被掐断了弦的琴,戛然而止。
探春最先反应过来,她猛地一拍手,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明显的愧疚,连声说道:“三哥哥说的是!我竟把这茬给忘了!我们只顾着凑在一处说些闲篇儿,倒把二哥哥给抛到九霄云外了!他那脾性,最是爱钻牛角尖的,一个人闷在屋里,指不定要怎么胡思乱想,越想越钻死胡同呢!”
薛宝钗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,闻言也温婉地点了点头,手中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轻轻叠了叠,柔声附和道:“恒兄弟想得周全。宝兄弟虽然素日行事有些孩子气,偶尔还闹些荒唐的小性子,但终究是自家骨肉兄弟,他如今正落着难,我们是该去看看他,也好宽宽他的心。”
众人都各有表态,唯有林黛玉端坐在窗边,手中捻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绿萼梅,指尖在冰凉的花瓣上轻轻划过,脸上神情淡淡的,既不附和,也不反驳,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着窗外的景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贾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他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,仿佛真的将贾宝玉的愁烦揣在了心上。
他缓缓站起身,朝着自己靠窗的书案走去,步子不疾不徐,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沉稳。
“我这里正好有些前些日子温习的课业,还有几篇我揣摩着县试策论写的心得,一并带去给宝玉哥哥吧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书案上的叠着的书卷里,挑出几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,又取过一根青色的丝绦,仔仔细细地将册子捆好,打了个雅致的如意结。
“他虽然嘴上总是倔强,动不动就说些不爱读书、仕途经济都是混账话的气话,但我瞧着,他心里未必就真的放下了。万一他这回被关着,静下来想通了,回心转意,想要再为县试做些准备,这些东西也能给他做个参考,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,临时抱佛脚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体贴又周到,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兄长的一番良苦用心,听得人心里熨帖。
探春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,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三哥哥,你可真是……想得太周到了!换做是我,顶多想着带些他爱吃的玫瑰酥、碧粳粥,或是几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去安慰安慰他,哪里能想到这一层呢!”
她越想越觉得贾恒心思缜密,不仅不计较往日里贾宝玉那些贬低读书人的混账话,反而还处处为他的前程打算,这份心胸和气度,实在是让人打心底里敬佩。
薛宝钗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,眉眼间的温柔更甚:“这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样子。有恒兄弟时时在一旁提点着,想来宝兄弟也能慢慢懂事些,知道为自己的将来谋划谋划。”
贾恒握着那捆书册,转过身来对着众人微微一笑,笑容谦和有礼,如春风拂过水面:“既然如此,我们走吧,别让宝玉哥哥等久了。”
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屋子,朝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。
冬日的午后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走在抄手游廊上,只听得环佩叮当,清脆悦耳,裙裾上沾染的冷香、脂粉香随着微风飘散开来,沁人心脾。
穿过架着朱红栏杆的沁芳亭,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碧桃花,那粉白的花瓣沾着些许薄霜,美得惹人怜爱。又穿过几丛翠绿的芭蕉,宽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前方不远处,一座精致的院落便遥遥在望。
院门之上,悬着一块赤金嵌宝的匾额,上面写着“怡红快绿”四个大字,笔走龙蛇,正是贾宝玉的居所——怡红院。
院门口守着的几个小丫鬟,见这阵仗,连忙敛声屏气地屈膝行礼,又有一个眼疾手快、最为机灵的小丫鬟,转身就一溜烟地往院里跑去通报,脚步声细碎得像撒了一把豆子。
没过多久,袭人便匆匆迎了出来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,发髻也只简单挽着,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憔悴,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这几日为了贾宝玉的事日夜忧心,没睡个安稳觉。
见到贾恒和几位姑娘一同前来,袭人连忙上前行礼,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:“三爷,姑娘们怎么来了?这天儿寒,也不提前打发人说一声,也好让奴才们预备些热茶。”
探春素来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,没等袭人把话说完,便急急问道:“袭人姐姐,我们来看看二哥哥,他如今怎么样了?好些没有?”
袭人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,她侧身让开道路,引着众人往院里走,同时压低了声音,轻声道:“回三姑娘的话,二爷从昨儿被老爷训斥了一顿回来,就一头栽倒在床上,水米未进,谁劝也不听,就连老太太打发人来送的补品,他都让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。方才小丫头说您们来了,他……他还说身子乏得很,不想见人呢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是一愣,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。
探春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,她好心好意地来看望,没想到贾宝玉竟还摆起了架子,耍起了小脾气,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闷气。
林黛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,轻声道:“既然如此,他不愿见,我们便离开吧,改日再来便是。”
袭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,里屋却突然传来一个虚弱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喜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:“是……是林妹妹来了吗?”
是贾宝玉的声音,只是往日里的清朗温润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沙哑,听着就让人觉得心疼。
袭人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喜色,连忙朝着屋里扬声应道:“是呢,二爷!林姑娘和三姑娘、宝姑娘她们,还有三爷,都来看您了!”
屋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,只听得见贾宝玉轻轻的咳嗽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。
过了片刻,屋里才传来他带着几分迟疑,又有些落寞的声音: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
袭人如蒙大赦,连忙快步上前,打起了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帘,将众人一一迎了进去。
一进屋,一股浓郁的苦药味便扑面而来,混杂着贾宝玉平日里惯用的蔷薇硝和脂粉香气,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味道。
贾宝玉正半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一床织金的锦被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皮,往日里那双总是含情脉脉、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眸子,此刻也黯淡无光,看见众人进来,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,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似的。
“宝哥哥,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