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考完(2 / 2)

一篇标准的八股文,在他笔下行云流水般地展开。

他的思维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
那些读过的史书典籍,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章句,此刻都化作了最精准的词句,争先恐后地涌现在笔端。他的字迹,初看平和中正,细看却藏着一股筋骨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
墨汁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朵朵细小的墨花。

没有丝毫的滞涩,没有一处涂改。仿佛这篇文章早已在他心中演练了千百遍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烂熟于心。

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。

天窗的日光渐渐西斜,从暖黄变成了淡金。号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贾恒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笔下的文字,如同山间的溪流,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。

隔壁的号舍传来一阵抓耳挠腮的动静,伴随着低低的啜泣声。想来是有人绞尽脑汁,却依旧无从下笔,或是写了一半,发现偏题万里,急得掉了眼泪。间或还有人将笔杆咬得咯吱作响,或是重重地捶打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贾恒面不改色,依旧挥毫疾书。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才缓缓放下笔。

窗外的天光,已经从清晨的熹微,变成了午后的明亮。阳光透过天窗,正好落在纸上,照亮了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。

号舍里,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似乎也淡了许多。取而代之的,是墨香与阳光交织的味道,竟有了几分暖意。

他长舒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

颈椎发出一阵轻微的“咔咔”声,连日来的熬夜苦读,加上这半日的久坐,让他的身体有些疲惫。

但他的眼神,却依旧清亮,不见丝毫倦意。

他从考篮里取出干粮和水囊。

伙食很简单,就是两张硬邦邦的麦面烙饼,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些许余温;水囊里是清水。

这是茗墨按照他的吩咐准备的。

他慢条斯理地吃着,一口烙饼,一口清水。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几分闲适。耳朵却没有闲着,细细捕捉着甬道里的各种声音。

叹息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秋日里的落叶,簌簌作响;哀求声,是某个考生在祈求时间过得慢些,再慢些;甚至还有人因为精神错乱,开始在号舍里大喊大叫,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,语无伦次,随即被巡查的衙役粗暴地拖走,只留下一串凄厉的哭喊,在甬道里久久回荡,生死不知。

对于那人来说,这里不是龙门,是地狱。

贾恒咀嚼着烙饼,心中再次掠过这个念头。多少人怀揣着希望而来,最终却被这地狱吞噬,连尸骨都无处寻觅。

吃完烙饼,他又将那首试帖诗一挥而就。依旧是字迹工整,墨色均匀,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。平仄对仗,无一不精;用典遣词,无一不妙。

完美。

他将试卷放在一旁,又取了一张废纸,铺在上面,静待墨迹干透。午后的阳光透过天窗,落在纸上,墨汁渐渐凝固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

约莫未时初刻,日头偏西,距离交卷的截止时间,尚有两个时辰。甬道里的考生,大多还在苦思冥想,或是奋笔疾书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此起彼伏,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
贾恒站起身,走到号舍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板。

“咚,咚,咚。”

三声清脆的敲门声,不重不轻,却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
隔壁的啜泣声停了,斜对面的念叨声也歇了。所有人的注意力,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吸引了。

很快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沉重的,带着不耐烦的意味。

“何事?”

一名衙役隔着门,粗声粗气地问。

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
“交卷。”贾恒吐出两个字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门外的衙役明显愣住了。

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顿了顿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交卷。”贾恒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淡。

衙役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,似乎是被惊到了。

甬道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。连风穿过天窗的声响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紧接着,是锁钥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
“哗啦”一声,门闩被抽开。

那扇沉重的木门,再次“吱呀”一声,被缓缓拉开。

午后的阳光猛地刺入昏暗的号舍,带着灼热的温度,让贾恒微微眯起了眼睛。他抬手挡了挡光线,待视线适应后,才看清门外的景象。

门口站着两名衙役,一身皂衣,腰佩长刀,面色冷峻。

还有一名负责收卷的受卷官,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,头戴乌纱帽,约莫四十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。他们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愕与怀疑的神情,直勾勾地盯着贾恒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
府试三场,历来都是考生们争分夺秒,恨不得多写一个字,多添一句话。便是胸有成竹的,也要反复斟酌,再三修改,直到最后一刻才肯交卷。何曾见过有人,在未时初刻,就早早交卷的?

“你要交卷?”

那受卷官扶了扶头上的官帽,又仔细打量了贾恒一番,见他不过弱冠之年,眉目清朗,神色从容,不像是疯癫之人,这才再次确认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
“是。”贾恒微微颔首,转身从桌案上拿起那份墨迹已干的试卷,双手奉上。

他的动作恭敬,却不失分寸,进退有度,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。

受卷官接过试卷,指尖触碰到纸面的微凉,低头扫了一眼。

只一眼,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,脸上的惊愕之色更浓了。

干净,太干净了。

整张卷面,竟无一处涂改,无一处墨污,像是用印版印出来的一般。

字迹更是如刀刻斧凿一般,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,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。一笔一划,都透着章法,透着功底。

光是这份卷面,就足以列为上乘!

他压下心中的震惊,按照规矩,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条,用糨糊仔细地将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的卷头糊住。

这便是弥封,为的是防止考官徇私舞弊,保证阅卷的公平公正。

然后,他又取出一枚红色的印章,印泥是上好的朱砂,色泽鲜亮。他在糊名处和试卷的骑缝处,重重盖下,印章上的“贡院”二字,清晰可辨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特制的木箱中,锁上铜锁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受卷官挥了挥手,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。看向贾恒的眼神里,也多了几分欣赏。这样的人才,即便是文章稍有欠缺,单凭这份字迹和卷面,也足以让人侧目。

“多谢。”贾恒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,转身便走。

他的步伐稳健,不疾不徐。

他没有片刻的停留,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困住他半日的号舍,仿佛这里是什么洪水猛兽,只想尽快逃离。

他步履轻快,像是急着要挣脱这个压抑了数个时辰的牢笼。

他快步穿过迷宫般的号舍区,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,像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蜂房,里面困着无数只挣扎的蜜蜂。

他穿过森严的仪门,门楣上的“贡院”二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。

终于,他重新回到了贡院之外的广场上。
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驱散了号舍里带来的阴冷。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,带着草木的清香,带着市井的烟火气,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畅。

远处,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小厮,正踮着脚尖,焦急地张望。

看到贾恒的身影,眼睛一亮,快步跑了过来。

“公子!”茗墨的声音里带着欣喜,“您可出来了!”

贾恒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,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驱散了眉宇间的冷冽,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
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