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慢条斯理道:“其一,朕料定,如今的你虽有些手段,但还对付不了‘那家伙’。”
“夺嫡取胜者,不论是你,亦或是你的其他兄弟姊妹,最终也能功德圆满,至少让那人无可奈何了。”
唐荧惑心中一动,却不知父皇所指何人:“那家伙?”
老皇帝没有解释,只是自顾自地说道:“多经历些磨炼,未尝不可。
大乾底蕴颇丰,倒也不至于因为一场夺嫡之争就国灭。
这第二件事,除了砥砺继位之人以外,朕还要趁此机会,将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土地侵吞、官僚世家相护的冗毒,统统拔除!”
“不破不立,只有把这潭死水搅浑,剔除一切腐烂的根茎,新的嫩芽和生机,才能长出来。”
老皇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目光幽深。
“况且,鹿死谁手,还未可知呢。”
唐荧惑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心中生出了一股寒意。
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,却没想到,自己依旧是父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良久,他长叹一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。
“父皇,你如今之举,开罪的可不单是文武百官、世家大族,更是将整个大乾推向了动荡的深渊。
待你死后,纵使儿臣不计前嫌,愿意为你遮掩一二,史官的笔也是如刀似剑。
你大抵也会得到【乾戾宗·纣武皇帝】这般遗臭万年的谥号吧……”
“谥号?”
老皇帝嗤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。
“朕是那种在乎身后名的人?”
他缓缓躺下,目光望着大殿上方那漆黑的藻井,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清晰。
“人死如灯灭。
人一旦消亡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所谓功过是非,不过是活人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言。”
“当朕死后,又有几人能记得住【唐惟一】这个名字?
他们记住的,只是一个符号,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泥胎木偶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,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。
“在这一点上,张显赫那个小子,看得比你透彻得多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唐荧惑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那小子当初斩杀你二弟,老夫没有追责,甚至还对他多加赏赐。你道为何?”
唐荧惑心中疑惑,忍不住追问:“这……的确不似您的性情。”
自家亲爹唐惟一昔年是个怎样的人?
他那几十个早早去阴曹地府投胎的兄弟姐妹应当是有发言权的。
别一看现存的王爷就那俩,前段时间还自刎了一位,就真以为乾唐皇室人丁单薄啊……
闻言,老皇帝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唏嘘,那是对同类的认可,也是对某种不可及之物的向往。
“张显赫此子,与当初的大乾中兴之祖唐光秀一般无二,是真心追求着长生不死!”
提到“唐光秀”这个名字时,老皇帝的语气变得极为复杂。
既有狂热的崇拜与憧憬,仿佛那是他毕生追求的偶像。
又有深深的鄙夷与厌恶,仿佛那是他最不愿提及的梦魇。
唐荧惑并没有在“长生不死”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思虑太多。
在他看来,那不过是方士骗人的鬼话。
反倒是父皇对张显赫那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认同,像是一根毒刺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一股隐晦而强烈的嫉妒,在他胸腔中燃烧起来。